那行!也没跟杨哥多客气,他美滋滋得点着头同意了,反正不是自己不想走,是人杨哥主动留的。
那现在能睡了吗?杨启和被他的笑感染,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褚衿这下明白了,杨哥所谓的陪陪我其实只是个借口,人家是看出来自己舍不得睡才这么说的。
小心思就这么轻而易举得被识破了,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杨哥知道就知道呗,既然他没点破,还心照不宣得邀请留宿了,那自己坦然得收着这份体贴,才算不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
能啦,晚安杨哥。褚衿心里噼里啪啦得炸小火花,那俩小梨涡挂在脸上之后就没消失过。
杨启和又操心得拉开被子,看着孩子钻进被窝里,再给被子四周都掖严实了才站在床头叮嘱,晚上有事叫我。
嗯。褚衿往上拽拽被子,挡住了下巴颏,只露出一对扑闪着的眼睛,额前的头发也软软得铺在脑门上,稚气未脱的样子特别可爱。
杨启和帮他拍灭了顶灯,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倒是褚衿知道人还没走,用清亮的嗓音问了句,杨哥明天几点上班?
明天没课,上午在家写论文。杨启和扶着门框答,下午咱们既能在家待着,也能陪你出去玩,你来决定。
太好啦!褚衿被子里蹬了下腿。
这回真睡了。杨启和边说边往外走,明早想睡几点就睡几点,不叫你起床。
褚衿躺在床上,眨巴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今天的事情,怎么琢磨怎么甜蜜。
他裹着被子从里到外翻过去,又从外到里翻回来,根本管不住心里满得都要溢出来的雀跃,一个劲得对着夜色傻乐,最后到底是抵不过困意,枕着一只手沉沉得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晚杨启和每隔两个小时就过来看他一次,怕他醉酒之后喊口渴,怕他迷迷糊糊得蹬被子,也怕他醒来之后找不到人没安全感。
他确实挺惯孩子的,不仅伺候一晚上一点怨言都没有,还就这么由着褚衿睡懒觉,孩子一觉睡到十点半,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哪哪都舒服,一点宿醉的后遗症都没有。
坐在床上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只看到小苑团成个球,趴在被子上打呼噜。
床头柜搁着一杯水,捧在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那是杨启和在褚衿睡着的时候拿来的,他想让孩子喝热乎的,所以估么着要凉了就会给换一杯。
褚衿几口喝完,抻吧抻吧胳膊腿就下床了。小苑扫扫尾巴,浅浅得表示了一下对被打扰的不满意。
杨哥?褚衿出了卧室就喊人。
这儿。声音从书房传来。
褚衿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正好看到杨启和坐在融融晨光里,周身的轮廓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光线围着他挺拔俊逸的轮廓柔和得四散。
睡得好吗?他抬头问。
好。
来。杨哥招招手,拍着身边的椅子让他坐。
早上想吃什么?
哪里还有早上啊,都要中午了。
咱们等着午饭一起吃吧。褚衿双手扣着凳子沿儿,跟他杨哥商量。
确实不饿,现在吃了中午就吃不下去了。
家里有三明治,想吃就垫吧垫吧,不饿的话,就等着中午我来做饭。杨启和不是那种孩子少吃一顿饭就大惊小怪的人。
你还会做饭啊杨哥!褚衿挺惊奇的。
读书的时候吃不惯西餐,自己瞎做。杨启和看着褚衿,觉得他刚睡醒的样子特别萌。
对啊,褚衿心想,杨哥曾经一个人在国外那么多年,读书、工作、生活,那是一段他无法想见的岁月,杨哥也从未提过。
留学有意思吗?褚衿随口问,他从不对别人的经历好奇,唯独杨启和,却有点想知道。
杨启和抬起头,好像在穿透时光回忆往昔,又像是凝神捕捉碎片似的模糊记忆,他沉吟一会才道,就记得每天都好困。
褚衿怎么也想不到如他一般学术精英提起自己的求学岁月,居然只是抱怨一句睡不醒,没有谈学业繁重,也不说国外的风土人情,好像那并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时光。
为什么呢?
褚衿没问。
每个人都有不深说一些事的理由,没必要刨根问底。
倒是杨启和主动提及,他靠在椅背上,说刚去的时候不听懂英语,说租住的房子也住了很多白蚁,说求真求实也说学术乱象,说亚裔境况也说种族歧视,最后说,我的父母就是那几年去世的,一场车祸,无人生还。
褚衿静静得听着,听到最后几句话时,心狠狠得揪到了一起,抓着椅子边的指尖因为用力已经泛起了惨白,一阵近乎蚀骨的痛攫住了他的全部感官,他逃不出,也不想逃,如果这痛能分担,他一点也不介意与杨哥一起。
原来如此,他曾好奇过为什么杨哥只提奶奶,却没想过是因为这样一个痛彻心扉的故事。
杨启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听得出来他也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都过去了。杨启和似是安慰褚衿,又像安慰自己,他说,别难受。
褚衿怎么能不难受。
他曾一度固执得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为叶爷爷的离开而消沉,因为他们衣钵相承,因为他们情同父子,却没想过,或许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杨启和正在异国他乡熬着更加绝望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个少年吧,本该鲜衣怒马,却抵不过世事难料。
杨启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么平凡的一个冬日,把自己深藏在心里的事情全向褚衿倾诉。
他从不对别人说的,一来故事再提难免重经悲怆,二来说出去了也会徒增别人伤心。自己缅怀就好,不足为外人道。
但他就是这么毫无顾忌得说给褚衿听了,好像多年的情绪终于寻到了个出口,理智乏力,感性呼啸,说完了才觉得后悔。
孩子从昨晚到现在都挺开心的,这话一出口,肯定高兴不起来了。
褚衿果然坐在旁边静静坐着,低着头,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杨启和直起身,想拍拍孩子,跟他说点什么。
却不料褚衿猛的张开双臂把自己拥入怀里,那双胳膊是带着十足的劲圈过来的,杨启和感觉自己的上半身被他紧紧勒着,少年的胸膛情绪翻涌,仿佛在用身体竭尽全力得表达着什么,抱得特别用力,也特别笃定。
杨启和就这么被小朋友禁锢着,感受到了他细细的颤抖和温暖的体温,那一刻他猛然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毫无目的得因为另一个人而悲喜,也真的会有一颗纯粹的灵魂为自己的不幸深切哀鸣。
杨哥褚衿只说出这两个音,声音有点哽咽,后来只是收着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寸寸相贴的力量里。
杨启和了然得低头,只能看到褚衿的发心,他索性把自己的下巴颏抵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轻轻蹭了下,然后一遍遍得柔声说着,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一如你知道我多么需要这个拥抱。
第59章
俩人这么一抱,就抱了好久,褚衿不撒手,杨启和也不出声。
时空仿佛在这房小小的书房凝结,他们感受不到外界的喧嚣,也感受不到光线的扰动。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每一次呼吸,静得能感到彼此胸膛的起伏,静得人想一直就这样待下去,直到时间收束,直到空间坍缩。
褚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只有这样抱着他杨哥,才能确定这个人在经历父母双亡之后依然是完整的;好像只有感到他杨哥鲜活的体温,才能知道这个人没有冷掉,不是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