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病房里充斥着沉默,只有妇女呜呜的哭声不知疲倦得响着。
褚衿走过来给妇女递上纸巾,又默默走了回去,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们很同情您的遭遇。褚袔嗓音沙哑低沉,但您公公当年的事情已经无法追究
那是他们无法追究了,我们从没放弃过。妇女忽然冷笑起来,不就是个老头儿的强奸案吗,判错了又怎样,对别人没有一点影响,但我们这些人就活该被碾死吗?就活该连个出声儿的机会都没有吗?就活该两代人都因为这桩恩怨过不出个人样儿吗?
可您也无法证明您公公就是被诬陷的。褚袔看着妇女。
他们也不能证明我公公就是有罪的啊!那女的,哦,对曹楠,连个法医鉴定都没有,为什么没有?没有凭什么定罪?妇女情绪越来越激动。
褚袔皱眉,显然他也觉得这个案子太过草率,但久远的真相早已被时间的洪流淹没,没人能轻易评价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有冤情。
我不图别的,我男人肯定得蹲大狱的,我就是想你们给我写个谅解书,哪怕轻判一点都好,行不行?
妇女泪眼婆娑得看着褚袔,哀求着,娃儿这几天就找他爸呢,您看在孩子的面儿上,行吗?
褚袔的心狠狠动摇了一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也亲力亲为得带大过一个弟弟,在孩子这件事上,他经常会柔软得忘记原则。
女士,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让病人休息休息好吗?杨启和知道褚袔心中的矛盾挣扎,适时开口送客。
妇女感觉到褚袔的动摇,识相得不再紧逼,往后退了两步,又转过身,那你们先休息吧,我明天还来,我伺候律师来!
不用不用。褚袔焦急摆手,我有护工,她今天请假了,明天就来!
那哪有我伺候得好!我有经验!我来!
怕再被拒绝,妇女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得关上了门。
哎褚袔长叹一声,无力得靠在了床头,伸出右手锤自己额头。
她在道德绑架你。杨启和把买来的饭一盒盒拿了出来,一阵见血道。
谁说不是呢。褚袔无奈摇头。
哭诉本身就是一种对别人的指责。杨启和沉吟,斟酌着表达的方式,我赞同心理学家阿德勒的观点,这位女士看起来处于弱势,但其实她才是我们中的掌控者,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在把她的情绪当做工具。
就像自杀,那也是一种对别人不可撤回的极端指控一样,她哭得越伤心,对我们的指控就越强烈,潜台词就是,她的不幸与我们有关。杨启和慢条斯理得分析,她可能是无意的,但确实把难题推给了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哥?褚衿是个感性的人,他没有那么多分析,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怎么办?褚袔看看杨启和,又看看褚衿,我始终都认为,这个世界上即存在绝对的正义,也存在纯粹的邪恶,我所捍卫的法律因为惩恶扬善而获得尊严,所以如果我不再追究,那不是善,那是另一种罪恶。
杨启和敛着眸光,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但迟迟没有回答。
很多时候,我们的选择是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左右之别的。杨启和看着褚袔,如果一个选择有明显的对错,那我们反而不容易选错,因为大家都会趋利避害,选择那个一看就是对的选项。但人生大多数的抉择都没有这么分明,更多的时候,我们怎么选都有道理,怎么选又都可能后悔。
杨启和拍拍褚袔肩膀,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因为道歉而获得原谅,你本来就有不原谅的权利,所以,凭你的心去选择吧。
褚袔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量,觉得释然了不少,靠在床头说出了没有当着妇女的面说的话,我突然开始怀疑,李国华会不会真的没有强奸并伤害曹楠。
为什么这么想啊哥。褚衿问。
因为从现在的标准来看的话,当年李国华的案子确实证据不足,疑罪从无,他就不该被判刑。
可李酉这些年一直在为他父亲奔走啊,原判依然维持,难道不是因为之前的判罚合理吗?褚衿问他哥。
褚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褚衿解释,对上弟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很多话就被憋在了心里。
任何民族的法治建设和社会建设不都是一蹴而就的,它们需要在实践中不断修正,不断完善。杨启和字斟句酌得开口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褚衿歪歪头,果然还是没听懂。
意思大概是,我们应该承认法律是有缺陷的,既因为人的认识能力是有限的,也因为不同的背景会渗透给人们不同的正义观。我们只能通过既定的程序去追求有限的正义,离开程序,仅靠狂热的激情所追求的正义也许是一种更大的不正义。褚袔说到这个话题情绪有些低沉,律师游走于黑白的边界之地,见过多少耀眼的光明,就见过多少蚀人的黑暗。
褚衿拧起来眉毛,小模样一看就是挺纠结。
杨启和被孩子懵懵的样子逗笑,开始耐心得一点点举例子,在一些原始部落里,如果一个家庭中的儿子被人杀害,那么悲痛的母亲可以通过收养凶手来得到某种代替性的安慰,部落里的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正义的。陶利卡人会觉得杀死陌生人献祭给阿尔忒弥斯是正义,而在我们的社会,杀人就是违法。所以不同社会、不同时代的人,有着不同的关于什么是正义的观念,李国华的案子,也有着鲜明的时代性。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杨启和递给褚衿一张湿巾,让他吃饭之前先擦擦手。
虽然很同情李国华一家,但这不能成为我原谅李酉的理由,这个极度敏感的社会已经有太多的道德绑架了,那些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的人,那些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人,那些恃弱凌强的人,本不该有那么多话语权。褚袔不再犹豫,同情心泛滥也分时候,在大是大非面前,坚守原则显得更为重要。
哥,你想好了就行。褚衿给褚袔拿过筷子。
哎,啥时候出院啊,我真怕她明天还来。褚袔委委屈屈。
总觉得这里写的乱糟糟的,根本的原因可能是,我自己都没有思考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正义,所以传达不出清晰的观念。向读者们道歉,可能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我真的很讨厌道德绑架,很讨厌我弱我有理,很讨厌我是为了你好。可这个社会太敏感了,到处都是批评别人不善良,指责别人没有同情心的人,到处都是劝我们他都道歉了,你就原谅吧的人,就好像如果我们不接受别人的道歉,那错的就是我们一样。
希望少一些道德绑架,多一些真诚和理解~
第105章
几天之后,褚袔终于出院。
也是被逼无奈,李酉的妻子居然真的天天都来报道,褚袔这院出得,跟逃难似的。
住院的时候,杨启和就白天上班,晚上跟褚衿一起陪床,现在都要出院了,他还要跟褚衿一起回家照顾褚袔。
杨哥,我能行的。褚衿不想杨启和接着操劳,你这几天太累了,回家休息休息吧。
我知道你行。杨启和在褚衿脑门儿轻轻弹了一下,但褚袔刚出院,多一个人照顾,他会更舒服一些。
还有张阿姨啊。褚摸摸脑门儿,我就想让你歇歇,你这几天就没睡过好觉了。
张阿姨不跟着回家的。杨启和附在褚衿耳边悄悄说,你哥害臊,阿姨帮他翻个身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我哥更不好意思麻烦你呢。褚衿看了眼坐在床沿的褚袔,这人早上起来就开始兴奋,跟盼着放学的孩子似的。
你哥已经同意了。杨启和勾起嘴角,他说他已经离不开我了。
我哥才不会这么说。褚衿笑得眯起眼睛。
哦?杨启和对着褚袔的方向告状,褚袔,你弟弟不让我一起回去。
一起回啊,怎么能不让呢,我们家不就是你家嘛。褚袔瞥一眼褚衿,怎么不让你哥哥回啊?
褚衿吃惊得看向杨启和,你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
我答应陪他下棋打牌。杨启和抱着胳膊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