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贺昭反握住贺裕的手,他想要起身,但是借不了力,只能扬起脖子,“你,你帮我看看,我脸上脏吗?”
他坠崖之后脸上沾了不少泥,侧脸还有一道被树杈剐蹭出来的伤痕。
贺裕抬起胳膊,蹭掉了自己的泪,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不脏,那个阿婆给你擦得很干净。”
“右脸还有一条伤痕,”贺昭微微歪头,急切却隐忍的语气,“丑吗?”
贺裕心里堵得厉害,他一个劲哄道:“不丑。”
“那现在的我和梁临砚,哪个好看?”他又问道。
贺裕:“……”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要提起梁临砚,不过他还是很诚恳地说道:“皇兄,梁临砚不如你。”
“我还是害怕。”贺昭的声音难得带了些许怯色,“我现在这副模样,他看见了,应当是要嫌弃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肤浅的人吗?”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屋内二人的耳畔。
谢庭川三步作两步地走上前来,纵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看着床上贺昭的模样,还是避无可避地心痛了一下。
贺裕立刻腾出了地方,让给了谢庭川。
贺昭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临舟?”
谢庭川将那只手抓住了。
他说:“我在。”
第93章 容易心软
贺昭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但是此刻却不再那么空洞,而是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眼尾处已经通红一片,声音沙哑得像是拉断的弦:“你找到我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我了”,而是“你找到我了”。
就好像知道对方会来,只是早晚的事儿罢了。
谢庭川的心中立刻涌出一阵酸楚:“是古兰时探到的消息。前些日子两军交战,涟国人扬言说已经把你杀了,还伪造了一颗头颅,说是你的……”
他语气一顿,不敢再说“以血祭旗”的事情。
“现在想来,应该是从涟国人的尸体上取下来的,我差点要把那颗头颅下葬。”
他本意是想要将其带回京城,葬在他说的,燮林书院的后山中。
贺昭听到这话,嘴角僵了一下,道:“那不是伪造的,也不是随便在涟国兵尸体上取下来的。”
谢庭川一愣:“什么……”
“你们离开之后,我们就想办法撤退了。跟着我逃走的有二三十个人,但是在半路上……有几个兄弟被擒了。”贺昭喉结滚动,有些艰难道,“我们当时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几个兄弟的头割下来。”
“他们将那些头颅带回去了。涟国人知道对于齐国人来说,尸身不全,死后不得安宁。”贺昭继续道,“本来以为他们只是想羞辱我们,没想到……”
“军中人多半不信,他们知道你已经回京城了。”说起这个,谢庭川就庆幸,还好贺昭这么些天以来一直偷偷藏在主营旁边的皇营中,没有泄露过身份。
“那就好。”贺昭想要慢慢地坐起身子,但是因为身上受伤太重,就连移动一下都分外艰难。
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动身子的时候,胸下阵阵刺痛,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一片。
“别动。”谢庭川看出了他的伤重,便将人按住了,“就这样吧。”
贺昭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双方的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们二人都将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做过千百次了,但还是会因为最简单的触碰而感到紧张。
“你就这样走了,涟国人突袭怎么办?”他问道。
“他们已经投降了,”贺裕在一边插嘴道,“你不知道谢将军知道皇兄你死了之后有多难过,他心中有怨气,拖着伤都要上战场。有一日他领着齐国兵,一口气歼敌八万,比你当年还厉害许多呢。”
听着这话,谢庭川没说什么。
他脸皮薄,别人夸他,他不懂得应和,连自谦两句都不会。而且这里都是自己人,他也用不着说那些场面话,只保持着一阵沉默。
不过他不是全无反应,听到最前面两句话的时候,他面色一窘,耳垂有些发红。
贺昭是最了解谢庭川的,他知道这人肯定又不好意思了。
他放开了对方的手,温柔地摸了一下对方的头,对身旁的贺裕吩咐道:“你先出去。”
贺裕本来想多跟皇兄待一会儿,但是看着这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告退了。
待他走后,屋内一片安宁。
其实西北有不少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古朴破旧,看上去灰扑扑的。
尤其是现在,屋外已经黑天,屋内只有一盏落了灰的油灯。
本该是有些瘆人的场面,谢庭川却觉得格外温馨。
找到这个人之后,他的心中安稳多了。
那些刺痛的、磨人的伤痕,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在这一瞬间都被抚平了。
贺昭的手在他的肩背上虚虚擦过,从头到尾都小心翼翼的,就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他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赢这场仗不容易,他的将军,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想说很多话,但是一出口,只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就这么为难自己吗?”
他问道。
谢庭川的鼻腔酸了,控制不住地无声流泪。
但他的声音是平稳的,让人听不出端倪:“这是我该做的。”
贺昭却立刻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脸,一下碰到了冰凉的泪水。
谢庭川忽然连呼气都忘记了,神色呆愣了一瞬。
“怎么,”贺昭轻扯了一下嘴角,“欺负我是瞎子?哭都不让我知道。”
谢庭川一到这种时候就笨嘴拙舌的:“不,不是,没有。”
贺昭轻轻地揽着对方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的胸膛中:“你在难过什么?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了?”
谢庭川默然不语。
“好吧,又让我猜,是吗?”贺昭很有耐心,语气也温柔,“不是难过,难不成是感动,我方才说了什么让你感动的话了?”
谢庭川依旧默然不语,但是呼吸重了几分。
贺昭讶然道:“真的?”
他方才也不过说了句——他不在,这人就喜欢为难自己。
原来谢庭川那么容易心软。
过去的贺昭,总是想尽法子让谢庭川臣服,他总以为这个人的心硬如磐石,是半点都打动不了的,他不知道自己用错了法子,也固执地不去承认。
他们总是折磨彼此,将伤人的事情做了千百遍,一边伤害对方,一边自我凌虐。
想在对方的脖子上架把刀质问你爱不爱我,也想将刀悬在自己的手腕上,祈求着说,你爱我吧。
他们好像都忘记了,爱是一件美好的事,爱不是痛苦的。
“谢庭川,原来随便说句空话……都能让你感动到掉眼泪。”贺昭拿下巴蹭了蹭对方的头,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以前真的很混蛋,我从前都不疼你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