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朔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他只想像个影子降低存在,可大大的骨架再怎么缩,也做不到隐形。
男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他把自己带来的所有东西翻找出来,一并哗啦啦打包摔在地上。
陆桥愤怒回头,面前男人脊梁微弯,委屈瘪嘴。
杭朔看着他轻轻摇头,带动侧脸上的肌肉也火辣辣地疼。
他眼神中有着乞求,陆桥看懂了他的嘴型。
杭朔说,不要。
你自己走还是要我请你?陆桥分外镇静,他看起来甚至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理智。
杭朔哭丧着脸走过来,眼圈红红。他踌躇地看了眼地上自己的东西,随后可怜巴巴,轻轻拉起陆桥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跟我废话,我都知道,我都明白,不劳费心了。不就是当个替身吗,您再找一个吧,我当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陆桥连珠炮似的甩开杭朔的手。
他现在吵架显然有心但无力,脑袋隐隐作痛。
那个小人又开始大闹,要他挽留杭朔。
陆桥反驳他,挽留什么啊,贱吗你?把聒噪的小人气得够呛,直言他会后悔的。
杭朔不知道陆桥心中的斗争,他卑微地小声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想的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那你说,那个神他妈的姜姜是谁?
陆桥冷笑,都撕破脸了杭朔竟然还在为自己狡辩。
你不止一次在床上叫这个名字,杭朔,你看着我说,刚才在沙发上,你心里想的都是谁!
陆桥提高音量,还有你那屋子里锁上的画册,那个被剪掉脸的人!是我吗?都是我吗!你有良心吗!你怎么不直接把我杀了钉在墙上收藏啊!
他被逼得爆发,心里再也装不下这么多的猜忌,索性一次直接说个痛快。
你说,你会把那箱子东西扔了,你还说,你把房子租出去了
陆桥看着杭朔震惊的脸,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颗颗砸在棉质睡衣的领口,晕染出一片水渍。
他继续质问,结果呢,都是骗我!明明你不愿意,可以和我说啊,不扔就是了,留着它过年,留着他睹物思人!干嘛遮遮掩掩?你当我是傻瓜吗,这他妈一定有问题!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当成别人!就是那个该死的姜姜!姜姜是谁,他妈的到底是谁!你不说清楚以后别想,别想咳咳咳!
杭朔还没来得及解释,陆桥这边就快要活生生把自己噎死了。
因为长期服药,导致他情绪太激动,就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杭朔顾忌他的身子,赶忙安抚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桥,心中谋划着,打电话叫刘玉玉来送药。
杭朔现在手里,没有伪装成糖果的特效药。他只能打开彩虹糖的盒子,托住摇摇欲坠的陆桥,低声哄他。
我好好解释,但是你血糖低,听话,把嘴张开
陆桥顺从接过小糖粒,一滴眼泪正好从睫毛上落下。他看也不看,随即把那圆滚滚的糖果甩手丢在地上,对杭朔反唇相讥。
杭先生,您这真是自有一套控制我的方法啊。先是假造病例,再是暗中喂药。你以为,我真的一直不知道你在给我吃什么吗?
他把那糖果狠狠碾在脚下,直到变作一堆黑白相间的粉末。陆桥脸上泪痕未干,却猛然绽开了带有一丝癫狂的笑容。
陆桥看向呆滞的杭朔,仿佛十分享受男人被自己戏耍的样子。
他模仿着白景天那恶心地语气,对杭朔撒娇:啊,哥,是不是到吃药的时间了,你可真是贴心
陆桥伸手拿出个精致的玻璃罐子,杭朔定睛看清,顿时脊背发毛。
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本该被陆桥早早吃掉的糖果药片。
陆桥甜甜地笑,笑得蜜中调毒,他轻声,别费事找刘玉玉来骗我了,我听话,自己吃。
随即哗啦一声,在杭朔呆滞的眼神中,在陆桥病态的笑容中,在垃圾桶里的白裙子上无数治疗神经疾病的小药片欢呼雀跃,有些已经冲到了杭朔拖鞋脚面。
男人此刻反倒显得脆弱,像是白杨林起了一阵狂风,肆虐在杭朔凄苦不堪的脸上。
他在陆桥寒冷的目光中问,你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一直都
是啊,陆桥干脆承认。
他轻轻一松手,玻璃罐子在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坚硬锐利的碎片混着量可致死的镇定药品横亘在两人中间,杭朔的瞬间又憔悴几分。
陆桥在几个月前默不作声接受了刘玉玉的倒戈。他把杭朔自作多情,源源不断送过来的进口药片,像是金币一样,一个个丢进华丽的玻璃罐子,想象这如果真的是糖果就好了。
你给我吃这东西,比那个给人乱打针的申号,阴毒了不止一万倍。
陆桥此刻脱胎换骨,毕竟人生来都是有两面的。杭朔试图补救,却发现自己早已走到死路。
现在于陆桥面前,他才是那个自取其辱的傻瓜。
你的姜姜,也会吃药吗?还是只有我,是独一份?
陆桥慢慢后退了一小步,端详着杭朔脸上每一分微表情。
他现在是个绝对的胜利者了,他终于战胜一直妄想控制他的杭朔。陆桥本该无比高兴,本该无比兴奋,或许冥冥之中他并不想面对这一天,但是杭朔非要逼着他说出来,逼着他撕破脸。
他用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白月光,三番五次羞辱自己。他本来已经可以卑微地接受,去不在意杭朔以前喜欢过别人。但是和他在一起时,这个男人脑子在想什么,陆桥完全看不懂。
他看不懂他,杭朔这个悲哀的傻瓜,他的用情专一真是放错了地方。
念念不忘始终是最大的原罪。
陆桥陷入对彼此痛苦的循环伤害,他接下来的每字每句,不光光是在将杭朔千刀万剐,更是在将自己处以凌迟,一刀刀,看似只伤及皮毛,实则痛彻心骨。
陆桥小小肩膀在发抖,不是兴奋的发抖,也不是悲伤地发抖。他无法用语言去描摹这种感觉,就像是黎明前的黑暗,被关押子在牢狱的奴隶终于得到解放!
分手,我们分手!,他心中闪过一秒的快感,陆桥在这果决的狠话中寻得一丝解脱。
你看我是神经病,那你去找一个正常人吧,去找一个更听话,更年轻的人跟你上床!
我错了,桥桥,别说分手,我不会离开你
杭朔踩过地上的狼藉大步走来,一把抓住陆桥,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说。
他不停和自己斗争着,眼睛似乎是要滴血。杭朔哽咽地哑了嗓子,只求眼前人不要分开。
陆桥没见过他会哭成这样,就算是那天清晨,他从病痛中大梦初醒,犹记杭朔独自坐在床边垂泪,让他在一瞬间动了想一辈子就这么糊涂过下去的念头。
如果在那时的深情,杭朔也是演出来的,陆桥也真是低看了他。原来爱这个东西,也是能装出来的。
这本该是场盛大的表演,台下理应坐满观众,但杭朔却只肯让陆桥领略,加量不加价。
他这份宠爱,陆桥刻骨铭心。
杭朔被压迫到了极点,他把一直憋在心中的痛苦说出来,摇晃着懵逼的陆桥。
姜姜就是你,姜姜一直都是你,是你忘记了,你忘记了我们,我们从前在一起
你说我失忆了?陆桥的表情从癫狂转为呆滞,那么一瞬间的表情空白,他仿佛是在细细思索着什么。
杭朔这次说的全是实话了,他再也不用欺骗陆桥,再也不用为了一个小谎话自圆其说,去编造更多更大的弥天大谎了。
杭朔莫了如释重负,说话时,嘴边的肌肉因为伤痛反应迟缓,显得可怜又可笑。
开始的时候,我不敢找你,怕你认不出,怕你害怕,怕你有一些不好的反应。后来
杭朔只恨不得一下子把过去和原委全部塞给陆桥,但他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