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见逍遥仙生气,自知瞒不住他,索性也不装了:逍遥,若我真因旁人闲言碎语,真成了那冷血无情的烂人,见着恶匪凶煞避而远之,岂不真应了他们的话?
我
逍遥仙忽而大声道:那你为何不能应了他们的话?
烂人又如何,只要活得下去,那就做个烂人!
玉衡一怔,他少见逍遥如此激动,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染了血的苹果:收人供奉,便应该帮他们平祸。
他们绑上山去的那些姑娘,皆沦为寨妓,有些反抗激烈的,被活着扔进畜生堆里,开膛破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如此暴行,我亲眼看见,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我今日如此,是希望他日,百花仙子孤身在外,若遭逢祸事,也有人能出手救她
玉衡又想起什么,道:我有记得蒙面遮挡,无人瞧见我的模样
逍遥仙死死抓住玉衡手臂,脸色青青白白,十分难看,玉衡被他拽的生疼,未敢出声。
许久,逍遥仙忽叹出口气,失笑道:好,真好。
斟酌片刻,玉衡小声问:逍遥,你笑什么
逍遥仙从口袋里掏出瓶金创药,给玉衡敷上:我笑你未变,也笑你未变。
玉衡还想再问,逍遥仙却不想再多解释,给玉衡包扎好伤口,起身道:走吧。
玉衡跟逍遥仙走了几步,觉得不对:逍遥,我们不是往西去五秋山?
逍遥仙没有回头,道:不必了,我们往东,去通辽镇。
通辽镇位于南水一地正中,乃是人界繁荣昌极之地。
玉衡问:不会被人发现?
逍遥仙道:大隐于市,那处混杂,只要你不招摇,便都还好。
玉衡想想,觉得也有些道理。
两天的路走了四天。一路上,玉衡东瞧西看,这百年盲下来,乍能瞧见,什么都觉得有趣。
第四日后晌,终于到了通辽镇口,玉衡跟在逍遥仙身后,拉低斗笠,面纱底下一双眼睛晶亮。
玉衡道:好热闹。
已过申时,镇中仍是人来人往,轻骑轿碾,摩肩接踵。
玉衡先是被路边卖的糖人吸引过去,逍遥仙掏出铜板,给他买了一个,玉衡正摆弄得有趣,忽看到城墙一角围了圈人。
玉衡抻了脖子往里头瞧:那边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逍遥仙面无表情道:没什么,那处是界榜,常放些官府挂出来的悬赏告示,还有上三界示众的诛仙令。
玉衡对悬赏有些兴趣,硬挤进去看,瞧见上头有个悬赏三十两的缉拿案,瞧过几眼,心中有数,抬手揭下来了。
四下哗然,窃窃私语,一众眼神都落在玉衡身上。
玉衡正看还有什么来钱的门路,眼睛一扫,瞧见了一旁的弑神令。
同这白纸黑字的告示不一样,诛仙令放置稍远了些。此令从天界下请,明黄绸布,赤红朱砂字书,极为郑重。
上书:羽族鸾鸟入窃凌霄殿,为巨灵神所擒,诛仙台,弑之。
玉衡一怔,羽族二字,颇有些触目。
旁边有人叹息:真想不到,鸾鸟这等神兽,竟也做出这等事,早些年,可也是福泽一方
有人呸道:什么福泽一方,蓬莱能出什么好东西,早该全杀尽了!你可别忘了,他们族中那只享了数千年香火供奉的凤鸟,结果个祸星坤泽,后来那些天灾人祸,死了多少人
后头的话不大中听,玉衡走了。
第二日,玉衡跑了半天,大晌揪着悬赏告示上的精怪去换赏银,等钱入手,玉衡又揭了个十银告示。
正值饭点,街上并无昨日那些人。
玉衡又瞧见一道弑神令,上头的字同昨天并无几字之差,仍是偷盗之罪,有功的,仍是英武神勇巨灵神,只是凌霄殿变成了天界南门阁,死的是羽族肥遗。
玉衡耳边一嗡,脑中骤然一震,人退了两步,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心头生根,迅速疯涨。
他头也没回,几乎是逃一样离了城门。
第三日,玉衡来的极早,未过卯时。他揪着榜上悬赏的悍盗,打晕了扔在官府门口,赏银都未领,人便到了弑神令前。
玉衡松了口气,上头仍是昨日那道旧令。玉衡回头去要那十两赏银,心道:今日这十两银子给了逍遥,定要添一间房,两个男人夜夜挤在一起,虽说是暖和,但总有些怪异。
玉衡拎着赏银往回处走,不经意又扫过了那张旧令。
霎时,玉衡瞳孔猛缩。
手上钱袋掉在地上,脚如灌铅,太阳穴如同重凿。
弑神令不知哪瞬换了新的,上头几行血红大字:
羽族重睛鸟行刺乾坤殿,重伤魔子。火烧冠华楼,焚杀妖后。为巨灵神所擒,诛仙台,已弑之。
这只狗男人比较狠。
第九十九章
当日,玉衡从外头回来,面色煞白,唇色都褪了个干净。
逍遥仙以为玉衡受了伤,匆匆过来探他手腕,玉衡摇头,躲进被褥里,饭也不吃,从白日藏到月起。
夜里,逍遥仙躺下,正要睡了,玉衡扒开被子一角,露出双漆黑的眼睛:
玉衡问:什么时辰了?
逍遥仙道:更响过二,已过亥时。
玉衡手脚冰凉,又要把自己蒙头盖脸捂住,被逍遥仙扯住问:从上午回来就心神不宁,是怎么了,遇着什么麻烦?
玉衡摇头,神思不定道:没什么,只是想静一静。
逍遥仙见他这样,也不逼他,叹出口气,掏出两粒凝神丸,又端来碗清水:吃了这个,好好睡上一觉。
玉衡心里一温,勉强挤出些笑,道了声谢,发自内心道:逍遥,你真是个好人。
逍遥仙手上一抖,碗中水溅在褥上,洇出了片潮黑。
逍遥仙道:是么?
玉衡点头:当然。
逍遥仙垂眼,帮玉衡掖好被褥,道:睡吧。
玉衡闭上眼睛。
有些事,玉衡不想让逍遥仙知道。
他明知令上几人皆因他而死,若他龟缩不出,明日便会再多无辜一人因他丧命。
可他又太怕了。
殷渊死了,他不敢再见殷冥。
诛仙令上写妖后死了,他不敢再见九婴。
那他要去求谁,承华么?
不不行!
玉衡瑟然发抖,缩了缩身子,呼吸发窒,脑袋里如钟乱撞,玉衡蒙着被褥,手指插进发间,扯得头皮生疼。
他不想有人因他而死,却又不想自己生不如死。
好一会儿,逍遥仙翻身咳嗽两声,玉衡知他未睡,忽道:逍遥,有没有种药,吃下之后,没什么痛苦,当即就断了气息?
逍遥仙变了脸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衡背对他:有么?
逍遥仙深吸口气,道:没有。
无论什么毒,都要毒侵五脏六腑,就算转眼一瞬,也要把肠穿肚烂的滋味儿,都尝上一遍。
服毒这种傻事,你想都别想!
你一定得活过三千岁。
逍遥仙恼了,玉衡咧着嘴直笑,抽抽鼻子,用手臂轻轻撞他。
随便问问,不要生气
逍遥仙:你老实说,究竟怎么回事?
玉衡想了想,道:没什么,只是今日才忽然发现自己竟如此自私伪善,心下不安罢了。
逍遥仙:
斟酌半晌,逍遥仙才道:玉衡,你不必不安。是人非圣,不必勉强,自私也不可耻,人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