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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湘楠听薛淩云提起那场让她做了无数噩梦的战争,摇头一笑:“你小子还是这麽疯。”随即伤感地看着他,“若你能随我和父亲去流番洲,凭你这番疯劲,或许……流番洲早就收複了。”
灭方氏那一年,薛淩云才十五岁,可惜十年过去,他却再没机会驰骋沙场。
薛淩云自嘲一笑:“长姐,且不闻二十五岁的将军就算老了。如今你幼弟我都老了,你何时脱下这身战袍?”
薛湘楠却没笑,望着黑暗处,淡然道:“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若不是这操蛋的时局,若生在寻常富贵人家,长姐一定儿孙满堂了。薛淩云苦笑了下,再没吭声。
黑暗中,他沉默半晌,开口道:“长姐,你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想想对策。”
他本不想让父亲和长姐知晓,谁知薛湘楠得知他被下狱,竟急得无诏回京了。无诏回京乃大罪,薛淩云现在黄泥糊裤裆,自己一屁股屎还没洗干净,又连累长姐抗旨。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已经这麽糟糕了,再糟还能糟到哪里去。如此一想,他反倒不焦虑了。
“想什麽对策?”薛湘楠撩起早已髒污得看不见原本颜色的衣袍下摆,擦了擦战刀,有些生气地道,“你闯祸时怎麽没想到有今日?”
薛淩云十分清楚薛湘楠的脾性,嬉皮笑脸凑过去撒娇:“长姐,你就不想我吗?我想你得紧,别一见面就骂我嘛……”
他不要脸地抱着薛湘楠胳膊,要是有根尾巴定也欢快地摇起来了。两人母亲过世得早,薛湘楠既是长姐也是母亲。她本就心疼薛淩云,又见他落到如此境地,下狱了还被人刺杀,又心疼又生气。
她叹了口气,道:“算了。既是别人先欺你,你还击也是应该的。”她顿了下,看着薛淩云,眼中严厉化为柔情,擡手揉了揉薛淩云肩膀,“委屈你了。”
她骄傲的幼弟,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薛淩云过往是骄傲的头狼,在沙场一呼百应;可如今,他是被拴在京城里的狗,怎麽也躲不过旁人的陷害。
朝野都道薛淩云纨绔浪蕩子,身份尊崇嚣张霸道,可是薛淩云的委屈,只有她看得到。谁说他委屈,薛淩云都会置之一笑,唯独听到长姐一声“委屈”,薛淩云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五年在坞原,表面是太子亲卫,实为质子。无论去哪里,身后的尾巴如影随形,薛淩云习惯了,可又不习惯。要摆脱这些尾巴对他轻而易举,可是摆脱之后又如何?只会让帝后对薛家、流番洲的监视更为严密,警惕更甚。为了父亲和长姐在西南能安稳些,他哪都不能去,去哪都得让尾巴们跟着。
他如此委屈求全,薛湘楠都知道。她难过地拍了拍薛淩云肩膀:“长姐都知道。你放心,如今我回来、坐在这里,便是对策。我要将事情闹大,让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和姨母看看,我与父王在流番洲与游夏人拼命,我的幼弟在京城被人如此陷害,叫我们父女如何安心作战?”
薛湘楠心里憋着一股气,要当面向叶政廷和袁氏讨个说法: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薛淩云焉有命在。先不论薛淩云犯了什麽罪,堂堂皇家天牢,竟然被人明目张胆劫杀,整整一夜都没人前来支援,这大盛、这坞原,到底是谁的天下?
“长姐,没用的。”薛淩云枕着胳膊倒在草垛里,自嘲一笑,“天牢被劫,最多给你一个坚守不严的说辞,杀几个、撤几个,再流放几个就完事;但你却是无诏回京,他们反咬一口,你要如何脱罪?”
才短短几年不见,如此丧气的话居然从薛淩云嘴里说出来,这还是当年那天塌下来都能与之一斗的少年将军吗?
薛湘楠一向冷硬的眼眸多了一丝哀伤:“你放心,叶家还要仰仗薛家军收複失地。没了我们父女,光凭叶仲卿和那几个年迈多病的老将,光游夏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能将大盛一点点蚕食干净,遑论还有东南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
薛湘楠的话却并没有消解薛淩云的担忧。如今叶家仰仗薛家,薛家便如烈火烹油,一旦流番洲收複、或薛家不再手握重兵,只怕就到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薛家的后路,正是薛其钢和薛湘楠最为担心的。薛湘楠一直不婚,婉拒多次赐婚,此事在叶政廷心里更是块心病。拿薛湘楠被办法,叶政廷也将目光转移到薛淩云身上。如果这次顺利出去,接下来将面临什麽,薛淩云一清二楚。
在天牢这几天,薛淩云想得很清楚,要破薛家功高震主后被打压的结局,必须令觅良主。叶政廷老了,他那几个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薛家若不谋朝篡位,就得从中择一个稳妥的扶植他上位。于公于私,薛淩云都坚定地选择叶长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