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模样被她想象中干净多了。
他身上的黑袍毫无血污,就连他的一张脸也干干净净,一眼望之,面容依旧。
他像是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来,双眼轻眯,看了她好一会儿后,才讽刺一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嫂嫂啊。”
第68章 花期
论样貌,孔桥与孔聚一母同胞,生得极像,可是气质却大不相同。
刘蝉只见孔聚一双棕色瞳仁直视着她,眉眼阴沉,目露嘲讽。
孔桥从来不会这般瞧她。
刘蝉袖中的双手微颤,回过神来,道:“你渴么?我寻人给你喂些清水。”
“惺惺作态。”孔聚冷嗤一声。
刘蝉不为所动,定定看了他一阵,方道:“明日若有机会,我再来瞧你。”然后,她用潼南语说了一句话。
孔聚头颅扬起,耳后的细辫轻轻晃了晃,却未再出声。
“夫人。”铁栏前的守卫警惕道。
刘蝉笑了笑,转身而去。
隔天,她没能找到机会再探孔聚,因为顾闯回城了,自绵州折返,回到了康安。
回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见孔聚。
顾闯仔细打量了一阵牢中的孔聚,面上难掩喜色,他被囚于此处,绵州虽尚有顽军抵抗,可廉绵二州,一旦纳入囊中,江山唾手可得。
顾闯不由道:“孔将军能寻到小太孙,果真好手段。”
孔聚撩起眼帘,上上下下地也打量了一阵顾闯,忽道:“将军别来无恙啊。”
顾闯闻言微怔:“孔将军许是记岔了,某与你何时见过?”
孔聚偏居潼南,顾闯印象中,从未与他打过交道。
潼南的兵,他见过,孔聚,他倒没见过。
孔聚的唇角浮起个诡异的笑来:“将军莫非真忘了,我是在何处见过将军。”
顾闯不禁皱起了眉,潼南人,他常年居于邺城,见过的潼南人屈指可数。
孔聚又是一笑道:“将军从前也曾寻找过小太孙不是么?千里迢迢南下,掩人耳目,为寻太孙,我匆匆一见将军,彼时自然不识将军,如今细想起来,果真也是一段缘分。”他嘴边虽在笑,可是眼神冰冷。
顾闯闻言,悚然一惊。
当年,前朝覆灭不久,他在烛山揭竿而起,青州太孙的传闻,他亦有耳闻。
急于建功,他扮作商户南下往廉州去寻太孙。
只是……
顾闯太阳穴突突一跳,只是他自然没有找到太孙的踪迹,反而遇到了强匪。
乡野之困,饿殍遍野。
顾闯抬手摸了摸腰上长剑,一瞬之间,他起了杀念。
他想杀了孔聚。
孔聚见顾闯陡然变色,反而哈哈大笑,叹道:“你说,人与兽又有何区别?顾将军如今是大丈夫,原来是早就将过去忘了。”
顾闯额上青筋一跳,旋即抽出腰间长剑。
一侧的侍从惊道:“将军!”
孔氏尚不能杀!
顾闯心中明了,孔聚是在激怒他。
可是,他不能不杀。
“把门打开。”他厉声道。
话音未落,一阵凉幽幽的夜风随着狭窄的甬道,吹拂而来,壁上烛火随之轻摇。
有人进了地牢。
顾闯循声望去,来人一袭黑氅,腰选雪色玉带,正是多时未见的高檀。
他的身后跟随数个侍卫,皆为高氏守军。
顾闯心念一动,见高檀抱拳道:“顾将军原在此处,高将军正欲寻将军共商要事。”
高恭回城了!
他的动作比他想象得要快!
顾闯狐疑地多看了一眼高檀。
此刻,忽来地牢寻自己,不知道先前孔聚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高檀神色疏淡,一双眉眼低垂,脸上瞧不出端倪。
顾闯回眼又瞪一眼孔聚,今夜委实不是好时机,他只得拂袖而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牢门吱呀一响。
壁上的灯烛又黯淡了一下。
孔聚定睛望向高檀,他当然认得此人,正是他活捉了自己。
孔聚双手猛地一晃,晃得铁链泠泠作响。
“姓高的!”他开口唤道,而高檀只是回首轻飘飘看他一眼,旋身而去。
孔聚忍了又忍,见他将要走远,到底忍不住用潼南语说道:“你是故意的,把我捉来康安,是折磨我,还要折磨顾闯!是也不是?”
高檀不晓得为何,会说潼南语,他来康安的路上,便听他和那个和尚说过潼南话。
只是他没想明白的是,这个“姓高的”分明年岁不对,他尚是青年,何以知晓从前旧事?
然而,高檀只是脚步微顿,并未答话。
牢中复又归于寂静。
夜色早已深沉。
顾淼撩开车帘望去,康安的府门已在眼前。
门外两排侍卫静默而立。
随扈提着灯笼,一群人皆屏息以待。
他们在等齐良。
随扈从外撩开车帘,扶过齐良下车。
顾淼纹丝不动,耳边只听帘外数声闷响,继而人声响起:“拜见陛下。”
齐良并没有出声。
顾淼等了一阵,待到人声远去。她才吩咐马夫,往后院而行。
她不打算久留,只待饮马过后,收拾行囊,再往北行。
孰料,马车将在马厩外停稳,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闯面色凝重,出声唤她道:“淼淼。”
顾淼心头一跳,立刻别过眼去。
自打那一巴掌过后,她还未见过顾闯。
顾闯低声道:“淼淼,是爹错了,我不该打你。”
顾淼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他尚未除甲,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你进城时,我听人来报,因而特意在此处等你。”顾闯缓了语调,“前一段时日,是我太过急功近利,此刻我已晓得了,不会再为难你与高氏联姻。”
当然不必联姻了。
江山有了新主,孔聚被擒,再联姻又有何意义。
顾淼抿唇不语,听顾闯又道:“你也不必着急回邺城去,待到时机成熟,我与你同回。”
顾淼挑眉,终于开口道:“当真?”
“千真万确。”
倘若阿爹真能全身而退,偏安邺城,做个守城将军,自是最好不过。
顾淼沉默了须臾,又见顾闯急切道:“你娘死得早,从来都是你我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你真舍得舍下阿爹,独自北去?这么些年来,你想要什么,阿爹没有许你,阿爹只错了这么一件小事,你便不能原谅我么?”
顾淼低眉,轻轻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颔首道:“好,我应你这一回,待到康安初定,你同我一道回邺城去。”
顾闯朗声一笑,惊起了马厩旁树上的渡鸦。
黑翼舒展而去,府苑之中人声渐歇。
新帝在汨都登了基,不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