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他不晓得她的闺名,抑或是……不想让旁人晓得她的闺名?
他答道:“确是如此,来人唤作赵若虚,听说是顾氏的谋臣,收到顾家公子的口信,特意来烛山泊寻他。”
赵若虚。
高檀心中冷笑了一声,从前顾淼惯来厌恶赵若虚,如今却还想用他,当日甚至特意去壶口关隘救他。
赵氏其人,虽也知恩图报,可亦是识时务之人,多智却也多思。
眼下千里迢迢自南地而来,不晓得是为了什么。
攀附顾氏自然无可非议,可是与其找寻顾淼,追随顾闯,如今方为上策。
“他是为何而来?”
悟一见到他的眉眼恍惚锐利了不少,心中微惊,嘴上答道:“他并未明言,只说顾氏公子有令,令他来寻,他亦无须久留,见过公子,知晓他平安便是。”
说罢,高檀却未言语,悟一思索片刻,高檀兴许不愿暴露顾氏公子并非“公子”,于是揣测道:“不如派人打发他走了?”
高檀却摇头道:“不必,引他进来,我见见他。”
*
两人高的寨门终于在赵若虚面前徐徐打开,门上尖利的铁刺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顾远确实在此地,可是赵若虚知晓,定然不只顾远在此地。
无论是烛山泊下,还是寨门前的守备皆是武人,并且不像寻常守备。
他怀疑他们不是顾氏的人。
顾远出了顺安,不回邺城,反倒来了烛山,北上一路,他也察觉到了各处关隘盘查愈严。
他猜,顾远恐怕也不敢真用顾氏的人。
赵若虚随人步行进寨,他不会武,可他带来的四个随扈都被除去了刀剑,上得山巅过后,他们四人被引向了别处。
赵若虚独自进了一处三层高的吊楼。
甫一进门,他先看到了一个和尚,一袭和尚缁衣,虽未剃发,可他的手腕上还缠着一串黑色念珠。
他拱了拱手,说:“公子在楼上等待赵大人。”
赵若虚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有劳指路。”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和尚。
顾远真的在楼上?
他忐忑地上了阶梯,行至顶楼,方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却是高檀,高氏的二公子。
赵若虚脸色一变,强压下心中震惊,垂目拱手拜道:“高公子,别来无恙。”高檀寄居顾氏之时,他自与高檀见过数面。
顾远想来亦与他有些交情,不过他此时此刻,竟在烛山泊,的确令赵若虚始料未及。
“赵公子是来寻顾远?”
“正是,听闻顾公子亦在山中,不知可否一见?”
高檀却轻声一笑:“公子风尘仆仆而来,不如先坐下,饮一杯茶?”说着,高檀径自落座,往桌上的茶盏斟了两盏茶。
赵若虚心头狐疑,只得也撩袍落座。
“多谢高公子。”
“赵公子既能寻到烛山泊来,亦有几分真本事,如今外面既有北项游匪作乱,又有各处关隘盘查,赵公子为了寻顾远,倒是煞费苦心。”
赵若虚从来都不是愚钝之人,他立刻觉察出了高檀口中的不喜。
说来奇怪,他对于这个高公子的印象极淡。
他就像是个淡漠的影子,寡言少语,不似高恭暴虐,亦无高大公子的放肆。
赵若虚晓得他的出身,如今再见他,却觉他的眉目愈发冷然,气度虽也内敛,可气势沉郁,令人不由生畏。
赵若虚低垂了眼,见他的手臂上似乎还有伤,袖下露出了一小截白纱。
他在绵州之时,收到了顾远的传信,让他去榔榆查一查从前的皇太孙旧事,再与他于烛山相会。
他因而晓得了那一年,顾闯竟然亦在道郡,是以他特意赶了过来。
顾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前往烛山,而赵若虚自甘追随顾远,一来,他是顾氏的公子,二来,他对自己亦有救命,知遇之恩。
他直觉,顾远似乎是同顾闯有了嫌隙。
眼下高檀亦在烛山,赵若虚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他抬起眼来,只见高檀一双幽暗的凤目依然注视着他。
赵若虚举起茶盏,饮过一口茶后,方道:“顾公子令某往榔榆去探从前旧事,顾公子于某有大恩,某既有所获,自然要来复命。”
“哦?”高檀的表情却不似惊讶,只问,“是有何所获?”
第81章 酒恶花愁
赵若虚抿唇而笑:“既是公子之托,某见到顾公子之后,自会明言。”
高檀闻言却也不恼,又往他身前的茶盏里斟满了茶。
赵若虚心头古怪更甚,抬眼之时,目光恰恰与高檀的目光撞到一处。
“赵公子有话要问我?”
赵若虚脑中念头转过几轮,终于下定决心,问道:“高公子是顺教的人?”
他问罢,心中甚是忐忑,高檀身世再不济,却也是堂堂高大将军的儿子,便是私生子,无名无分,到底也是血亲。
孰料,高檀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反问道:“赵公子如何晓得?”
赵若虚面色一变,心跳快了两分,默然了须臾,方才缓声道:“在顺安桃汛时,我便隐约有此猜测,高公子一来顺安,城外便有顺教徒众聚集,虽然是三教九流之辈,可约束有加,顾公子彼时虽有将军令在身,不见得也能驱策顺教,而当时我记得顺教在吸纳了教众之后亦未久留,公子甫一南下,顺安城外便没多少人了。”
赵若虚素来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当日他不提,不代表他未察觉。
高檀的唇边露出了一丝浅笑,赵若虚仿佛终于读懂了他的意图。
他的语速不由地加快了些:“公子与顺教颇有渊源,某斗胆猜测,桃汛之时,某听闻顺教与廉绵二州布善救民,亦是公子之意。”
高檀并未答话,赵若虚顿了顿,脑中忽地想起来吊楼下立着的那个和尚,他在道郡之时,细细盘查过顺教往来。
“先前那个人便是教中护法,原本道觉寺的悟一和尚,对么?”
高檀笑道:“赵大人果真机敏。”
赵若虚顾不得他口中这一句“大人”,双拳不由一握:“既然如此,某可否一问,当日桃汛之时,为何顺教不将流民定于涿鹿,力强者或可随顺教西进,或可绕路北上花州。为何……为何公子要将流民通通引到康安?”致使城外大乱,甚而,顾闯立于城楼,射杀了流民。
话音落下,不过瞬息,赵若虚自觉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哪怕高氏父子之间嫌隙再深,他们依然是父子。
桃汛之后,城中朱门皆知顾闯心性多疑,又嗜杀成性,原本他与高恭不相伯仲,此事过后,倒是高恭占了先。
高檀果真还是为了高大将军。
一念至此,赵若虚的眉头不禁蹙紧。
顾远如今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