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看了一眼顾淼,“你随我往东。”
话音将落,数道铁箭接踵而至,打散了马匹。
顾淼闻声,偏身一躲,铁箭险险侧过马身,她只得猛一勒紧缰绳,马头顺势调转,朝西奔去。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
顾淼回头一望,只见高檀竟不知何时也自岔道往西而来,紧随其后。
“李姑娘。”他唤了她一声。
顾淼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马后的飞箭又至。
她狠狠一夹马腹,脚下的快马如弦般飞快而出。
身后的马蹄声渐如急雨。
往西的这条岔道,被身后的灯影斜斜罩着,森然若鬼影。
高氏大部似乎都追随高宴往岔道以东而去,西面的林道中,除了她与高檀,剩下的唯有零星的几个高家的随扈。
耳畔箭矢破空声不绝,马蹄声杂乱了一些,一时急一时又缓。
纵然顾淼脚下的黑马狂奔未歇,可是渐渐地,她也被后来者居上,仿若一张黑影似的大网朝他们渐渐围拢。
他们逼停了她与高檀二人。
众人合围,将他们二人二马团团围在当中。
猩红的火光下,顾淼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高坐马上的悟一和尚。
他面无表情,目光阴冷。
她的眉心一跳,连忙转眼去瞧高檀。
他仿佛真的没有认出来人。
高檀的眼神陌生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到她的脸上。
他的表情凝重,似乎是在为眼下的境况担忧。
“高檀!”人群中传来一道略微厚重的男音。
话音将落,一道人影自人群后缓缓打马而上。
黎明敦!
顾淼认得他,他是谢朗的人,只听他又道:“高檀,逆教贼手,人人当诛!”
他们是冲着高檀来的。
前些时日,街巷流传的顺教在康安意欲行刺新帝,顺教转眼便成“逆教”。
不过,顾淼没料到的是,黎明敦竟然会以这样的借口,堂而皇之地追杀高檀。
谢朗真的如此不顾念旧情了么?
顾淼凝眉去看高檀,只见他眉头深锁,问道:“何谓逆教贼首,我与你从前认识,究竟是何干系?”
话音落下,黎明敦脸上出现了瞬间的错愕,不过下一刻,又似了然地笑道:“二公子,眼下是在故意推脱么?”他的视线瞄了瞄一侧的悟一,“二公子不识我便罢了,总该识得这个和尚吧?”
高檀陌生的眼神扫过悟一,并未立刻答话,只听黎明敦又道:“行刺圣上是杀头的大罪,倘若你此时认罪,兴许先生还能为你开脱一二,倘若不肯认罪,我等定要捉你回去认罪。”
高檀缓缓眨了眨眼,缓声道:“实在并非某故意推脱,只是实在不记得从前之事,亦不知我与你究竟有何渊源,逆教又是何教,是否行刺帝王,更无从知晓,我既全然不知,焉能知你是不是在撒谎?”
他说得坦坦荡荡。黎明敦仿佛此时终于觉察出了高檀的不对劲,连同他身旁的悟一似乎也瞬间变了脸色。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为何如此?”
高檀答道:“我自山崖跌落后,受了伤后便不记得前事,你口中所说之事,我一概不知,就连你,于我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黎明敦绷紧了面皮:“当真?”
高檀颔首:“当真。”
他的视线扫过包围他们的追兵,又调转视线,看了看顾淼,嘴角浮出一抹苦笑:“李姑娘,今夜许是某拖累你了。”他垂下眼帘,表情在微火余照下晦暗不明,他们口中所说之事,我亦不知真假,倘若为真,某竟是如此不堪之刃,委实连累了李姑娘。”
顾淼听罢,横眉望向黎明敦,又扫了一眼悟一和尚:“你们今夜是要捉人,这是非捉不可?”
悟一朗声一笑:“李姑娘还是识趣些,莫要与此等逆教贼首纠缠不清了,你若想走,此刻我便做得了主,放你走罢。”
顾淼犹豫了片刻,脑中忽而却想,在崖底之时,高檀虽然全无记忆,却也依旧与她同甘共苦了一段时日,倘若她此时真走了,黎明敦和悟一真会带他回康安么,还是就此杀了他么,
谢朗呢,谢朗为何真要置他于死地?从前师徒情谊,如今全然不顾?这又是何道?
顾淼脑中念头飞驰而过,瞬息万变,可是她的双手紧紧拽住缰绳,脚下的黑马一时纹丝不动。
悟一笑道:“李姑娘不肯走?”
顾淼抬眼,正要答,耳边突然听到一阵树叶轻响,她旋即回过神来,立刻伏低身去摸马鞍上的箭筒与角弓。
嗖嗖几声风响,几道羽箭从天而降。
悟一警觉地仰头而望,数道身影自林间落下。
是高氏的人来了。他们定是从另一处岔道绕了回来,他们来解二人的急困!
想不到高大公子还能这等有情有义。
马群一时而乱,顾淼趁势放了数箭,逼出一条生路,连忙打马而走。
援兵与追兵缠斗在一处。
她再不耽误,飞奔朝先前与高宴约定的汇合处而去。
高檀也跟了上来。
她回身又放数箭,听到几声人仰马翻的动静。
夜色深沉,他们行了约莫三刻,身后的马蹄声才渐渐停歇了。
头顶的月亮自中天慢慢西落。
悟一擦去刀上的血痕,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黎明敦。
高氏的人来了不少,也死了不少,但是高檀和顾家姑娘却跑了。
他打马行过地上的尸首,停至黎明敦身前,问道:“先生在北项,亦是扶持了个二公子?”
黎明敦抬眼,脸上并无多少惊讶,悟一向来是个聪明人。
“你如何猜到的?”
悟一答道:“你带来的人身手不错,可北项人最是忠心,小葛木,老葛木的人不会跟你,只有革铎的人,我猜,是你能使唤的。”
革铎也是“二公子”,谢朗扶持高檀也是“二公子”。
老一套的伎俩,换汤不换药。
悟一冷笑了几声,压低声道:“与外通敌,谢朗真的好大的胆子,敢在北项养狼崽子。”
黎明敦抹了抹脸上飞溅的血迹,徐徐道:“先生胸中有大义,是小舍,而为大得。”
悟一哈哈大笑:“革铎争权,与小葛木内斗,又与南越争斗,死了多少人,死的人莫不都是寻常人,这是小舍?”
问罢,悟一忽而想到高檀说过的话,谢朗以人为棋,以天下为局,何来大义,何来大得。
“没有他,革铎杀不了如此多的人。”悟一似笑非笑地问,“他现在又要做什么,搅乱北项,像扼制恶犬一般,拴着革铎。可革铎不是高二公子,革铎是恶犬,他有恶犬的心思。老葛木死后,你以为他还会听从谢朗的话么?”
第10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