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高檀背负罪名,既是为了脱身,又想辱了高氏的名头。
高恭心中冷笑,倘若说从前,他尚还不了解高檀的为人,如今也算是看懂了,高檀岂会坐以待毙。
他巴不得他与谢朗恩断义绝,再斗得个不可开交。
侍从躬身拜道:“将军果真高见。”
高恭的预料不假。
仅仅又过了三日,北项送来的求和的书信便到了梁从原手中。
不过在此之前,此封书信的内容已被康安城中人知晓得七七八八了。
北项人不想打了。
他们想要谈判。
梁从原细致地看过书信后,顺势递给了案前立着的顾淼。
顾淼今日穿了一身青衣长袍,头竖黑冠,是一副御前读书郎的打扮。
梁从原将她留在了宫中,暂奉读书郎一职。
顾淼不介意以顾远的身份留在宫中一段时日,这几日下来,梁从原仿佛逐渐又有了从前“齐良”的影子。
可惜,对于青州旧事,他似乎不愿多谈,顾淼此刻亦不能贸然追问。
她得静待时机。
顾淼读了一遍手中的书信:“他们要谈判,陛下打算如何?”
梁从原:“朕去北面与之相见不大可能,他们若真有心求和,他们应到康安城中来。便是老葛木不来,也应派遣小葛木前来。”
北项战事焦灼,眼下,双方虽然暂时都无败绩。
可是主战场在北项,数月烽火连天,长久下来,终会离北项王都愈近。
革铎死后,军中乱了好一阵,即便如今又重整旗鼓,北项也算是元气大伤。
小葛木和老葛木无心再战,谈判是最好的结果。
上一世,北项的求和来得晚一些,是在老葛木死后,革铎当权之时,不过这个大致思路是不变的。
顾淼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他们来康安,自是最妙,不晓得他们打算如何求和,不过我在北项听说过,老葛木有个女儿待嫁,兴许是想以和亲联姻之策来求和。”
上一世,这也是北项的求和之策。
将老葛木的小女儿送来了南越。
梁从原听罢,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凝神看了顾淼一眼:“和亲?你真认为此乃良策?”
“虽不是良策,却也是一策。若能联姻,换来太平,不也是一桩好事。”
从前,她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因为当时要娶北项公主的人是高檀。
她心里自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高檀最终也没有和亲。
可是梁从原是新帝,康安各方虎视眈眈,若真能和北项和亲联姻,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梁从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当真如此想?朕的姻缘也可以拿来做交易?”
顾淼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心中不由一沉,转念又想,宫中的谢贵妃不也是如此道。
难道他到如今还没想透?
抑或是,他想透了,可是心中仍旧不甘?
是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怕再多时日,谁也无法坦然接受受人摆布的命运。
于是她沉默了下来。
可是她的沉默似乎愈发激怒了梁从原。
“读书郎,此刻便无话说了?”他的唇边露出一点勉强笑意,“朕还以为,读书郎亲历北项,肯定熟知北项人事,为何不再劝了?”
顾淼抬手抱了抱拳,垂首道:“陛下恕罪,先前是臣失言了。臣不该揣测北项之意,亦不该妄自揣测陛下之意。”
梁从原默然须臾,缓声道:“你是朕最为信重的人,往后你有何想法,自然可以同朕说,可是,顾远,朕不是一个肯轻易受人摆布的人。”
顾淼抬头,见他脸上殊无笑意,耳畔听他又道:“联姻和亲,如此窝囊气,朕早已受够了,忍让再三,到头来,又换了什么,与其如此苦苦忍耐,朕便想,朕想要的东西,便要自己亲手去取,为何要等旁人施舍,由旁人代劳。”
他又笑了起来:“这个道,你懂么?”
顾淼心头涌起一阵古怪,再抱拳道:“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说罢,梁从原自案上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出了宫。
他亲书让小葛木来康安谈判。
茶烟缭绕,白烟袅袅飘入半空,檐下的雨帘如丝线一般。
南地多雨。
何璇几乎都有些忘了南地的气候。
对面的高檀抬手舀了一勺茶到她的碗里。
何璇捧着茶碗,笑道:“没想到高家的二公子如此客气。”
“前辈难得一见,不能失了礼数。”
这个“礼数”,何璇心如明镜。
高檀晓得他们的行踪,只怕他们一进康安,他便知晓了他们的行踪。
从前再如何,今日的康安亦非从前的青州了。
“高公子盛情难却,老身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如前辈,与我细细讲一讲梁白鹤从前的事?”
鹤娘。
何璇眨了眨眼:“说得不错,鹤娘是青州白家的女儿。”
她慢慢喝了一口茶,“她与梁羽白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深意重。梁颉是个昏君,治国无道。太子懦弱,可是性子多疑。他派人给三殿下喂了毒。”
高檀眉心一跳,见何璇放下了茶碗。
“往后的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
梁羽白嗜杀,杀尽了梁氏王朝。
第115章 淤泥
雨水滴滴答答,灌满了石上的细竹,碧竹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石台。
檐下人声寂静,一时无人言语。
谢朗坐在木轮车中,目光盯着檐下的雨帘,沉默无语。
侍从跪在雨中,等了又等,最终抬起头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谢朗身侧立着的谢昭华脸上。
谢昭华转眼,又瞧了一眼谢朗冷硬的侧颜。
北项要求和。
这不是谢朗乐于看到的局面。
他原本要用北项之兵,拖垮高恭,拖垮顾闯。
可惜,革铎死了,革铎死得太早了。
况且,师兄……师兄他竟也回到了康安城中。
革铎一死,师兄便回到了康安。
他实在想不通,当初为何家主忽然要与师兄决裂,而师兄为何又执拗如此,不肯轻易求和。
他心里有数,革铎之死,大致与师兄脱不了干系。
家主是执棋之人,而师兄亦是执棋之人。
二人对弈多年,最是了解彼此。
谢昭华心中颇觉涩然,最终还是开口道:“今日雨仿佛不会停了,大人还是早些进屋,以免风寒入了膝,晚间又不好受了。”
谢朗扭头望来:“你欲去探望高檀?”
谢昭华心头一跳:“前日里,我确向将军府递了拜帖,可是还没见过师……见过高二公子。”
“他不会见你。”
谢昭华也明白,高檀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