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事。
她不清楚高檀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因而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当时便想,是何等情谊才会让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高檀轻笑一声,“后来我才晓得,你似乎为了许多人都可以如此。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世上都是真心便可换真心么?”
顾淼不由地怒火中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话,是为什么你宁可信齐良,也不肯信我?”
顾淼一怔,原以为高檀会刻薄地继续告诉她,她是何其天真。
她扭头朝窗外望去,灯下缟素飘摇。
她叹息道:“我不肯信你的原因,你还不知么?”
高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因为性情疏离?便是至亲故去,亦无悲无喜?”
心事被他一语道破,顾淼索性说道:“是,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旁人,你的心里唯有你自己。”
第122章 浑水
高檀沉默了须臾。
闷热的潮湿的雨夜,便是雨停了,湿润的黏腻的水汽也像是蒸腾入空气,攀附了皮肉。
顾淼感到一阵恼怒,被他的沉默所激怒。
她欲扭头而去。
高檀却问:“那又如何?”他笑出了声,“你说得不错。”
顾淼面色愈寒。
“高恭命数如此,今日不死,明日亦会死。他孽债太多,总有清算之日。”
顾淼怒而转身:“所以,你就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知我不为所动?难道要我学旁人涕泗横流,方是心中悲痛?”
顾淼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你不说也罢,你从不说,每每诘问他人,自己从不肯示弱半分。”
高檀走得近了些:“重来一回,你似乎比从前了解我。”
顾淼冷声一笑,抬眼道:“不敢当,岂敢揣测你的心思。”
高檀随之一笑,徐徐道:“高恭负了我娘,负了我,他也是个无心之人,倘若说他尚有半颗心,半是为了名利,半是为了孔夫人,何曾有分毫停留在他人身上,高恭常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是将才,却也聪明反被聪明误。”
孔夫人?
顾淼心念一动,“你瞧不起他?他之所以被孔氏所伤,到底还是为了刘蝉?”她不禁笑了起来,“旁人此般情情爱爱,令你颇觉可笑?为情而困,在你看来,想来是天底下最愚蠢之事。”
高檀缓缓摇了摇头:“高恭因情而死,倒让我高看他几分。”
果然,高恭的死与刘蝉脱不了关系。
孔聚肯定没有死。
阿爹肯定要着急去杀他。
顾淼脑中念头百转。对于顾闯的隐忧占了上风,她无心再与高檀争执了。
她刚要迈步,却听高檀问道:“所以,你再无话可说?”
顾淼扭头道:“我与你能说的话早已说尽,你若还肯念些旧情,便真地放过我爹,不要让孔聚去寻他,也别让孔聚被他找到。高氏已是你的掌中之物,谢朗虽然难缠,但也不是全无办法,齐大人不过是个可怜人,到时候你也不必赶尽杀绝。”
高檀脸上露出一分了然:“你便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你爹?”
“什么?”顾淼顿住了脚步。
“倘若如此,你便不信我,那旁人呢,旁人心中便没有他们自己么?”
顾淼皱了皱眉,不落入他的陷阱:“你这是诡辩。”
高檀又笑了一声:“你想查青州旧事,齐良帮不了你,你不信何家人,也不肯信顾闯,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明白,顾闯为何遮遮掩掩,他急欲杀孔聚,不过也是为了遮掩旧事。养恩自是如山,可是顾淼,孰是孰非,岂是你一两句原谅便可轻轻揭过?”
顾淼蹙紧了眉:“你一直在怨恨他?”
“自然。”高檀移开了炉上茶壶,将黑沉沉的石子投入了炉中火焰。
火苗顷刻窜起,继而迅速委顿,终于熄灭,冒出一缕白烟。
“种恶因,得恶果。你再想保全他,最终也无济于事。”
不详的预感弥漫心间。
顾淼急道:“孔聚去寻我阿爹了?”
“你未免太小看顾大将军了,凭你爹的本事,在孔聚找到他之前,他便找到了孔聚。”
顾淼心头狂跳:“我爹在哪里?”
必须杀了孔聚。
顾闯得知高恭死讯的一刻,心中便想,他必须手刃孔聚。
孔聚实在难缠,然而……他转而又想到了刘蝉。
那个女人是有毒的花,就像……就像鹤娘……
顾闯的太阳穴忽地乱跳,突突突突,耳中似乎被刺入了一根极细的长针,在他脑中翻搅。
他必须找到孔聚。
他必须杀了孔聚。
顾闯因而先找到了刘蝉。
将军遗孀因“忧思过甚”,并不在将军府。她在一处山寺蛰居,等待寺中高僧为高恭的亡魂超度。
然而,顾闯并未料到此时此刻的孔聚竟也如此胆大妄为。
他扮作了缁衣僧人,藏身寺中。
顾闯觉得他荒谬至极。
他大致推测出了孔聚杀害高恭的缘由。
半是家仇,半是天下,还有,隐秘的,他却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原本和他毫不相干的女人。只是他死去的胞兄的发妻。
此刻的孔聚如同一只狗,侥幸地驱赶走了另一只狗后,耀武扬威地盘踞在它自以为的地盘上。
顾闯打算瓮中捉鳖。
趁夜而出,他让人暗中围了山寺。
高恭不在了,高氏的守卫于他而言,宛若空壳,而高檀似乎默许了刘蝉的“置身事外”,默许了他人的打探。
高檀比他想象得还要心机深沉。
高大公子被放逐到了边境,如今的高氏如同一盘散沙。
高二公子成了康安城中的高氏,便是谢朗,是顺教也不能轻易动他。
淼淼……
顾闯晃了晃剧痛的脑袋。
先杀了孔聚,先杀了孔聚再说。
他口中鸣哨,夜色中,寂静的山寺似乎忽地惊醒。
人影憧憧,树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与皂靴踏过石面的轻响交织成一片。
顾闯侧耳细听,终于听到了一道清越的鸟音。
找到人了!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加快步伐朝声源处迈去。
孔聚素来狡猾,此一回绝不可掉以轻心。
寺中的僧人纷纷惊起,面色彷徨,仿若不知所措。
“施主夜深忽至,所谓何事?”
顾闯恍若未闻,推开拦路的僧人,直朝殿后禅房而去。
禅房的门扉大敞,里面站了数个精卫,一个缁衣僧人被他们团团围住,狼狈地困在当中。
他虽然垂着脸颊,但顾闯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根本不是孔聚。
顾闯只觉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直冲天灵盖。
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