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具创作天赋的表演型人格做什么都要有观众,程芷现在唯一的观众就是卓杭。
卓杭越是淡漠,越是不回信息,程芷的语言就越是尖酸犀利,非要引起他的注意。
卡宴停在百源新材工厂门口,卓杭按下车窗,点了根烟。
卓杭注重养生,所以很少吸烟,目前为止吸烟最多的两回,一次是跟顾铮上床前,一次是现在。
没关系。
他习惯了。
卓杭拍拍脑袋,将看到的信息拍碎,删掉聊天记录,佯装不曾看到。
门口的空地停着三五辆货车,半小时过去,只有一辆车动了。
按照百源新材的财务报表,想达到日均30万流水,至少需要10辆货车运输建材。而现在门口的其余4辆货车都是装样子的,百源新材很可能只有1辆货车的交易额。
这说明该公司的业务体量被夸大10倍。
财务造假,对上市公司而言是致命打击。
卓杭掐灭香烟,烟雾散去后,嗅到金钱混着泥土的芬芳。
正准备进厂考察,程芷发来视频。不过10分钟没回信息,就又来刷存在感。
卓杭用对付债主那一套对付母亲,任凭手机震动,就是不接。
偏偏程芷坚持不懈,没能力赶走催债的,还不敢跟老公磨叽,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打给儿子,比催债的还积极。
卓杭又想抽烟了。
不知第几次视频响铃结束,程芷发来信息——
「岸芷汀兰:小杭,生日快乐」
哦,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作为同龄人中最年长的,卓杭注定要比其他人背负更多。
「日木:谢谢妈」
「岸芷汀兰:什么时候回来?」
「日木:现在往回走,晚上六点之前到家」
程芷再闹,也是他妈。
他读寻常百姓读不起的学校、接触较为上层的社会环境、不愁吃穿用度……要感恩父母给的一切。
事业固然重要,但亲情无法割舍,他需要一个家。
往年元旦卓有智都有应酬,程芷一直做身材管理,所以没人给卓杭买过生日蛋糕。
今年,他自己买了蛋糕。
卓杭进门,程芷小跑过来,与微信中尖酸刻薄的语气截然不同:“大儿子回来啦,开这么久车,累坏了吧!”
程芷拆了蛋糕,点上蜡烛,说:“许个愿吧。”
此刻卓杭以为只要能还上债,父母就可以不再发疯,破碎的关系就可以修复,他们家就能回到从前。
所以他的愿望是:赚更多钱。
卓杭吹灭蜡烛,程芷切蛋糕,给自己一块小的,儿子一块大的。
母子二人一起吃蛋糕,卓杭久违地迎来片刻温情。
缺爱的孩子总是很容易满足,看见母亲的好,就会忘了她的坏。
程芷说:“26年前妈妈生你时大出血差点儿死了,儿的生日就是娘的苦日,所以甜甜的蛋糕是该给妈妈吃。”
卓杭愣住。
理虽没错,但这话应该是子女说,从当娘的嘴里说出来,听着堵得慌。
程芷喋喋不休,“你爸爸天天不跟我说话,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我不跟你说跟谁说呢?”
“小孩子年轻不懂事,等你长到40多岁,就知道妈妈有多不容易了。”
“做人不能太冷漠,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孩子啊!”
本以为记得他的生日是关心他,没想到从进门后母亲一直在演,现在说的话才是真正想说的。
买包美甲美睫一样不落,哪里不容易?
她的不容易,只是在嘴上说。
记忆中的母亲温文尔雅,眼前这个尖酸刻薄的女人让卓杭怀疑自己认错。
胸口堵得要命。
蛋糕刚刚是甜的,为什么现在嘴里会苦呢?
卓杭咽下苦涩,什么都没说。
老师为了让学生印象深刻,会把书本上的内容讲一遍;程芷为了让儿子印象深刻,将卓杭删掉的聊天记录演了一遍。
自私的母亲只想要关注,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总是通过攀比、伤害他人来找存在感,所以这些年没交下朋友。
朋友不满可以离她而去,但卓杭不能,他没有选择母亲的权利。
卓杭回到房间,脱掉衬衫,戴上耳机闷声练拳。
Bose低音炮振聋发聩,卓杭沉浸在喧嚣的世界不知疲惫。
沙袋很硬,拳头打在上面很疼,比拳头更疼的是心脏。
有些人与生俱来伤害的能力,若他也能学会伤害,或许就不会这么疼了。
不说话不代表不伤心,伤心次数多了,心脏就疼得麻木了。
客厅这么大动静,父亲还在房间自闭,明显是不想理他。
架子上的初代绿水鬼,让卓杭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想要试试自己在父亲心中是什么分量。
卓杭推开书房门,只见父亲双目空洞地趴在书桌儿上。
“父亲。”
“怎么?”
父子二人交流向来言简意赅,卓杭说:“我看上一个项目,需要点儿钱,预估会有10倍的投资回报率。”
卓有智爬起来,斜着眼睛看儿子,“建商场前当地管事儿的都说‘给扶持、给政策’,我信了他们,到处贷款盖商场,结果商场盖好后税收、交通、宣传啥都没有。”
“写红头文件的部门说话都不靠谱,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要钱,我就信你啊?”
血浓于水,卓杭从未想过父子之间会产生信任隔阂,难以置信道:“他们说得再好听,都是外人,我是您的儿子,要钱是帮您还债啊。”
“什么帮我还债?”卓有智冷笑,“我的钱都被招商引资的骗走了,需要我时,上门送礼说尽好话;不需要我时,酒肉朋友退避三舍。”
“当今社会就这样,你站在高处,看到的都是笑脸,跌进谷底,才能看清丑恶。”
“我没钱,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有投资回报率100倍的项目,我也拿不出钱。”
经营不善,怪世态炎凉;认人不清,怪人情冷漠。只会喊口号没有具体还债措施,不想面对就逃避,卓氏变成这样都是外界因素的错,难道自身就没问题?
曾经纵横南北的商业大佬,如今闷在房间杞人忧天。
欠债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债务压垮了高贵的骨骼。
元旦对父亲来说是社交日,或许早就忘记今天是他的生日。
父亲说是拿不出钱,书房内却挂着郭沫若的字;母亲明知家中困难,限量款的包也没卖。
父母无法割舍爱好,只有他差点儿损失绿水鬼。
母亲利用他离开农村过上富太太的生活,父亲这些年将他当做摆设。
父母将不爱融进骨血,刻入卓杭灵魂深处。
这个世界上没人爱他,所以他要爱自己。
若是陷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