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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内阁之首,正是历经两朝的内阁首辅,韦章。
容姒扯了扯嘴角,太子一向谨慎,今日这番大动作虽是有琅侯爷一事的压力在前,但更多的只怕来源于他的舅舅韦章。
太子想用《仁兄传》来排除异己,韦章则想让这本书同当年的《楚地英雄传》一般,彻底消失。
一箭三雕的买卖,也难怪他会冒着得罪翰林的风险。
然无论是先帝的举措还是韦章的态度,都意味着当年那件谋逆大案之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容姒对这些秘密很感兴趣,或者说,她对很有可能与这些秘密有牵扯的喻良臣很感兴趣。
“你如今也在翰林院,太子事先竟没有同你通过气麽?”
喻良臣摇头:“一来,我毕竟不是韦家门生,事关琅侯爷,他未必会让我参与。”喻良臣的指尖在长几上轻点,继续道:“二来,太子知道我不会赞成他这般行事,让我知晓反而麻烦。”
容姒看他:“所以,你为何不赞成他这般行事?”
“殿下。”喻良臣的声音似有几分无奈,“臣如今身在翰林,总还是要顾念几分师生之谊的吧?何况事涉禁书之祸,殿下不也不希望上京城中血流成河麽?”
若没有之前喻良臣逼皇后“自缢”之梦,他这话容姒未必会信,眼下却叫容姒更有几分难以言喻之感。
可笑大齐的太子殿下以人命作为党争的工具,反倒是他这个谋逆反臣顾忌着臣民性命,如此对比,实在荒谬。
容姒却也怀疑,这其中是否还有什麽旁的缘故,与禁书有关的缘故?
“可惜,那书中的仁兄虽得了个早逝的结局,却依旧未能叫人大快人心。若有人能为弟弟喊冤,再有一册複仇记出来,想来销量还会更好。”
喻良臣无声弯唇,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殿下难道不觉得,书中的武士实在是有些愚蠢麽?”
喻良臣的声音甚至透着些许凉薄:“明明是他为城主打下来的功业,可到最后,城主之位不是他的,兄弟之情也未能留存,还要被千刀万剐祸及家人,死后就连尸骨也被忌惮镇压。到头来,便是真相大白又能如何?他能得到什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场谈资,一句叹息罢了。”
容姒眸中一动,神色中多了几分认真:“还是不一样的吧,至少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会感念他的守护之义,想要习武从军之人会敬佩他的忠勇无畏,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挂念他、记得他,那他所做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也或许他并非不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只是没有想到他的兄长会做得那般决绝,你能说他太过忠直,却不能称之为愚蠢。”
烛泪无声而淌,喻良臣扣在长几上的手微微一紧,像是被那同步滴落的烛油烫到了一般。
“不过……”容姒又道,“若我是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将城主之位拱手相让,至少不能让自己在面对兄长举刀之时毫无还手之力。”
夜色太深,烛火太暗,唯有一点月色悄然近前,碎在容姒的一双眼里,像是飞在夏日芦苇丛中的一点萤火,让人情不自禁想伸出手去,将那一点辉芒拢在掌中。
喻良臣也曾问过自己,若是他,他会怎麽做呢?
是一退再退只求保全家人,还是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
不,都不是。
他会从一开始就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他不做藏弓之人,要做就做赐剑的王。
“那殿下可要小心了。”喻良臣缓声道,“兄长的刀已然举起,殿下想好应对之策了麽?”
容姒微微扬眉:“你半夜闯进来,便是要提醒我太子会对我下手麽?”
今夜的喻良臣似乎已然笑了许多次,这次却尤为外显,若是在青天白日,或许会叫许多人为之惊讶。然此时他的面前只有容姒,只有在方才那只言片语之间都未曾卸下防备和试探的昭明公主。
可他竟不觉得疲累,而本该叫他厌恶的字字交锋竟也变得鲜活动人起来。
唯一可惜的是,若是这烛火再亮一些,就好了。
“殿下心如明镜,臣这便告退。”
喻良臣起身,如来时一般退到窗牖前,身后的容姒道:“虽说我们如今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过有一点还请喻公子记清楚了。”
容姒声色微冷:“我为主,你为臣,这种深夜擅闯的无礼之举,没有下次。”
喻良臣顿了顿,低声应道:“好。”
非是称是,而是应好。
除了喻良臣,暂时无人洞悉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窗棱轻轻一夹,室中重新归于寂静。容姒揉了揉眉心,今夜与喻良臣的一番谈话揉杂着许多信息,然眼下的容姒没有时间一一剖析,她需要好好休息,準备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