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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天,跪在长明殿前的衆臣们并没有等来心里期盼已久的那封诏令。
随着铃铛声来的,是越发大的雨势。
天暗得昏沉。
谢玉敲微微擡头看了红衣一眼,却见他只是站在那石阶上,面无表情地睥睨了一眼数百个低着的脑袋,继而摇了三下铃铛,声音尖利有力,不带丝毫感情:“各位大臣,清帝已于今日午时三刻驾崩,现举丧。”
说完便兀自转身,从一旁接过已经燃好的香,置于香案上,率先跪伏于地。
长明殿内跟着一声长叹:“跪拜——”
底下的臣子皆有些发懵,互相望了几眼,却奈着已经开始的丧礼,只能跟着一五一十地伏了下去。
却是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旧闻,清帝为前朝粱帝遗腹子,自出生便漂泊江湖乡野,却也因此习了武,入了江湖,结识了前宰相谢西山和当今宰相朱嶙。
三人从前其实也算是过命的兄弟,在江湖中名声赫赫。倘若清帝后来没有邀请二人一同入朝堂,或许谢西山便不会谋逆而死,朱嶙也不会因此独揽大权。
只是——
任谁都想不到,在清帝命陷之日,朱嶙不仅不顾及这位昔日好友之情,甚至如此决绝地将只手遮天的权力用于其上。
原先需要历时七日的帝丧,仅在一炷香之内就敷衍了事。
而朝中竟无人敢出言质疑。
也不然。
谢玉敲身旁的老官手颤得比刚刚更厉害了些,在一片寂静中,他倏地擡起了头,眼瞪如铜铃,发白的胡子沾了雨,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许是擡头的动作用力过猛,他突然咳了起来,打破这即将香烟落尽的僵局。
咳完,他面红耳赤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红衣都都知,声音苍劲,掷地有声:“请问都都知,陛下之事,缘何此安排?又因何没有遗诏?这些事安灵王又可曾提前知否?”
都都知充耳不闻。
直至香火燃尽,他冷着脸转身,铃铛在手心里转了转,这才看向那隔了好几列人的老官,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翰林侍讲学士。”
“您怕是老糊涂了吧?”
他细而亮的声音啐着冰:“陛下突然驾崩,却未曾留下身后事,我们身为臣子,定知道眼下最为关键是选择继任人选。国不可一日无主,这种事情您应该还是知晓的吧?”
未等及回应,都都知扫视了一圈还跪在雨里的衆臣们,“我知道诸位心里都在想些什麽,但不要忘了,武康先前尚未设立储君,眼下京都又只余下安灵王这一血脉,若论年岁、才识、人品,安灵王皆是极佳人选,由他继任大位,宰相辅之,实乃上乘之举,亦是衆望所归。”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这安灵王,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自幼就师从宰相朱嶙,在其掌控之下长大,哪里能是那老辣毒狠的人的对手?
但,正如都都知所言,放眼整座京都,比起宰相不留情面地夺权,由安灵王继任大统,确实算是上乘之选了。
心里早已有了预感的衆臣虽议论声不断,却再无一人敢出言进谏,就连老学士也跟着噤了声。
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人选。
一个既名顺言正,又有君王之姿的人。
此刻却无人提及,因为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漠边疆,不曾归朝。
说到底,虽是天之骄子,终究还是敌不过朱嶙。
那个少年离京时也不过安灵王此般年岁,却是那样的锋芒毕露,鹰如立睡,锐利的剑应该暗藏光芒,太过显眼了,才会被分封到那样遥远t?荒凉的地方,归期难定。
眼下这般场景,谢玉敲也不由自主地想起宋云遏。
她心里一声喂叹,无奈地闭了闭眼。
其实在两日前,她刚收到这位在边疆过着閑适生活的王爷的来信。
信上说,等再过几个月,到夏深之时,是她的生辰,他预备回京一趟。虽然大漠辽阔,风光无限好,却终归不及京都的繁荣,而且那边人烟稀少,缺了她,日子总是无趣难熬。
谢玉敲原本也拟好了回信。
只是,天不逢时,京都偏偏在这日,发生了这等大事。
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他,有没有收到信阁送去的秘信?今日之后,怕是再相见之日,更加遥遥无期罢。
这时,大殿内传来深深一叹,宰相朱嶙厚重有力的声音扬至殿外,直接将此事一锤定音:“既此,诸公请为陛下进香而临,按旧制,安灵王七日内将继任先帝大统,进而国师做图谶,以彰新帝之德。”
“至于陛下丧事,五日后,我将亲自做山陵行使,与司天监一同入山进行陵地勘察,届时朝中之事,全由新帝负责,也恳请诸臣替嗣君分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