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温暖(1 / 2)

('比检查结果先到的是县里的领导。起因是时清臣的主治医生觉得时清臣为汉人,又是被青绕送来的,浑身起的红疹子也非常可疑,绝不会是普通的皮肤病导致的病变,小小医院无法对时清臣的病情负责,只能上报局里领导,领导第二天就拿着自己家里做出来的香喷喷的饭来了。

来的领导一共有三个,也能从侧面看出当地对于外地人的重视。一同旁敲侧击下来,总算核实到了时清臣的身份,对于他的病情就更加不敢耽搁,当即就单方面决定用救护车送时清臣到市里的医院。

时清臣牵挂村里的孩子,有他的潜移默化下,孩子们好不容易被培养出学习的兴致,他要是去了市里治病,这样一来一回不知道要多少时日,到时候孩子又去山上放牛了,他这个老师就当得一点作用都没有,病也白生了。

更何况此时的他已经打了两天的吊瓶,烧也退了,感冒也不是很严重了,身体也轻快许多,随即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跟三位领导讲到唾沫子都干了,直言到了放暑假的时候一定会去到市里医院好好的治病,领导们才罢休。

时清臣的主治医生在领导面前没有话语权,他的能力至多能看出时清臣的病不同寻常,但要知道到底生的什么病,还是要有专业的仪器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再加上时清臣的坚持与领导们的半斤八两,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只等检查结果出来就动身回村。

庸庸碌碌的县城医生没有很高的职业道德感,他站在体检室的门口,手里拿着时清臣的检查报告,他从走廊里的窗户迷茫地望向外面,他似乎意识到了那位乡村汉人教师到底生的什么病,可尽管白细胞升高,也依然诊断不了——他工作的这所医院,真的没有太多仪器。很多当地老百姓生了重病时,都会选择性的跳过县城,直接去市里的大医院治病,这是他一个县城医院的医生左右不了的现实。

可他走到时清臣的病房时,看到时清臣与青绕聊得正欢,精神也看起来很好,心中的那些顾虑也随之减少许多。很多事,他根本改变不了,就像是他明明身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依然会看着无数人在他面前死亡,他的权利非常的小,小到只能看一些普通的感冒发烧。偶尔会有游客因为高反而引起的肺病,他也能治,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对什么大病都不怎么精通。

病人不愿意医治自己,他没有办法强迫,只能看着时清臣拒绝了领导们安排的汽车,天寒地冻中,他坐上了草原汉子青绕的摩托车后座,整个身体都缩在青绕的背后,青绕中气十足地声音与他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踩下油门,头也不回地开了出去。

县城医生对着两人的背影挥挥手,憋在心里的那句:放暑假时,记得马上要去市里的医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时别两天,时清臣又回到了村子里,村子里和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此时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在冒着炊烟,青绕将他带回了自己家里,阿爸木桑仁拿着念珠在念经,阿妈在忙着做饭,玛吉次仁依然在家中疯跑,活脱脱一个山里大王。

青绕看不得他这不靠谱的模样,佯怒吼道:“老师来了还不快倒水!”

玛吉次仁挂着两行鼻涕,狠狠地吸了一口后,才利索地为时清臣与青绕各倒了一杯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边的孩子疯是疯,但是真的很听长辈们的话。

“老师,你的病好了吗?”

时清臣接过他的水杯,笑道:“好多了。明天开始上课,你不准迟到,听到了没?”

玛吉次仁眼珠子乱转,瓮声瓮气道:“知道了,老师。”

吃完饭后,天色还没黑,青绕带着大黑狗拉布送时清臣回家。

寒春早已过去,冰雪融化成溪流,向着母亲河汇合,滋养着流仙玛的草地,终于长成喜人的青青绿地,还没来得及赶回家的牦牛舍不得离开,成群结队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食。马儿在草原上不时地咈哧叫着,一旁插在草地里的木桩限制了马儿的行动,可惜不能在这宽阔的地方奔跑,却也知道在原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夕阳西下,两人一狗走在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你们家的牛吗?”

“送你回家之后我就和拉布把他们赶回家。”

“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回去的。”

“我不放心。”

时清臣有些啼笑皆非:“是不是在你们当地人眼里,汉人的身体就是这么的弱不禁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弱不禁风?”

“就是身体很弱的样子。我们不会骑马,不会放牛,不会穿着两件薄衣服在冰天雪地里骑几个小时的摩托车。”

青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也不是。你们的生长环境跟我完全不同,没必要用这些作比较。我从小就能将两头正在打架的牦牛硬生生拉开,我见过豺狼虎豹,小时候放牛时会跟他们打交道,我见过许多你们城市人见不到的风景,我知道我生长在这里,但我不会以为我是这里的老大,我依然会对来年的大雪产生畏惧,我只是一个在流仙玛长大的普通人。我必须要吃多一点食物,身体更加强壮一点,好跟这里的一切作斗争。”

这谈话有些深度,本来也是闲聊的时清臣也不知作何回答,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山顶,那边有一处凹下去的山体,山体上有一座建筑,旁边就是一些仪器。

“我一直很想问你,那里是什么?”

青绕顺着时清臣的手掌看过去,忽然摇了摇头:“这个你要去问桑吉,他应该知道。你想上去吗?”

时清臣也摇摇头:“没有,我也只是问问,那里应该是一些关于军事基地或是天文探测站的地方吧,也从来没见人住在上面。”

“我知道有一处地方。”

“什么?”

“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带你去到山顶上看日出。从上面可以看到我们整个村子的样子。”

“你是不是把这里的山头都走过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仙玛的四周都是山,只在山与山的中间隔着一条路。

青绕蹲下去摸了摸大黑狗拉布的头,神色温柔道:“在我青年时,拉布是我唯一的玩伴,你现在所看到的山,都有我和拉布的身影,你所看到的河,我和拉布也下去淌过。”

最后一抹残阳的光落在青绕的脸上,显得朦胧不可直视,时清臣不知为何,心中也是一片柔软,“我身体好些了,你带我去看看。”

青绕认真地点点头。

时清臣回到宿舍,轻轻往后看了一眼,又微微叹了口气,打开柜子,将药瓶全拿了出来,按照上面的用药规格,一颗颗往外拿药。

上次他们去县城,拿回来的药不少,够时清臣吃很久,只是吃了好几天,感冒的症状消散不少,身上的红疹子却没有任何改变,痒起来最是要命。

看着时清臣吃完药,青绕才带着拉布离开。时清臣疲惫地为自己铺好床,直接倒了下去。

盖在身上的有一件是当初青绕带他去医院时给他穿的长袍,时清臣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扯过那件衣袍,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晚上的流仙玛还是有些冷,却也比之前的寒冬好了太多,此时的时清臣并不觉得冷,而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满是燥热与悸动。

他紧紧攥着那件衣袍,鼻尖好像还能闻到青绕身上那阳光草地般的味道,在这漫漫长夜,这无疑是一味良药,在他这漫漫黑暗的岁月中,无疑给他的人生中再添一丝亮光。

他的心中,已得到藉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流仙玛举办了一场赛马活动。

村子里勇猛的汉子在草原上欢快驰骋,时不时会有其他兄弟或者好伙伴朝场中骑马的选手喊出加油号声,一些本村或者其他村的美丽姑娘也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一顶牛仔帽子,有生意头脑的早已经去到镇上批发一些饮料和零食过来叫卖,嬢嬢和伯伯也都放下了家中农活,一同前来观看。场面热闹非凡。

流仙玛唯一的一所小学教室里,学生也是无心上课,耳朵都被旁边草原上震耳欲聋的喊叫声牢牢吸引着,时清臣只能早早下课,与学生们一同前往草原。

次仁卓玛憋红了一张脸,与拉增叫喊着:“这次我哥一定是第一名!!”

拉增气愤回道:“你哥不厉害,我哥才厉害,他才是第一名!!”

时清臣无奈之下只能做和事老,想说一点好话将他们之间的友谊拉回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次仁卓玛和拉增又突然互相搂着肩膀,快速地跑到赛场上,为自家哥哥加油助威。

时清臣站在远处,在赛场上寻找青绕的身影。

青绕在人群中也是耀眼的存在,时清臣很快找到他,他正在骑着他的白马,调着缰绳。

青绕将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绑成一束马尾,穿着一件薄薄的紫色长袍,脚踩马靴,坐在白马上,英姿挺拔,脊背犹如神山,神色是完全没见过的庄重与严肃,遥遥望去,宛如古时候冲锋陷阵的大将军。

时清臣注意到边上已有几位姑娘穿着繁琐服饰,手拿着帽子,正目光闪亮的盯着青绕看。

他脑中忽然一闪,想起当地有一个习俗——如果姑娘有了心上人,就会将自己手中的帽子为对方戴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清臣嘴边难得地凝着笑,抱着手臂紧盯青绕的一举一动,想知道青绕最后会如何处理。

却发现青绕突然回头,往时清臣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没等时清臣看清楚,青绕又很快将头转回去,此时草原上的选手已都就位,等着桑吉喊出倒计时。

桑吉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吃力地大喊着,最后一个数字脱口而出时,选手通通高声呐喊,一晃眼,马儿就跑出去了好一段距离。

时清臣定睛一看,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在半山腰上,山上没有任何路线,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技术与马儿的身体素质硬生生骑上去的。五六辆摩托车跟在选手的周围,也跟着硬骑了上去,直到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个小点,连时清臣都不能分辨他们谁是谁,他们在半山腰正是吃力的时候,忽然一匹白色的马突出重围,居然加快速度跑了起来,最终第一个到达终点。

草原上的人们发出欢呼,第一名拿下了旗子,在终点奋力挥舞。

十几分钟后,青绕在众人的簇拥下骑马回来,桑吉为他戴上黄色的吉祥带,将一头牦牛交到青绕手上。这时,一旁的姑娘也是也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纷纷上前,将自己手中的帽子递给了青绕。

而青绕却先比她们先一步骑上了自己的白马,轻轻一拍马屁股,便飞驰离开了草原。

看够了热闹,时清臣也转身往宿舍走,想着用下午的时间写完教案,然后晚上再好好的去泡一下温泉。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彻在水泥地上,时清臣一惊,身体已经先一步跨到旁边的草地上,再回头一看,原是青绕骑马而来。

“走,去泡温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清臣奇怪道:“你刚刚不是往相反方向跑了吗?”

青绕大气不喘,声音依然中气十足:“我看到你在这里,就来了。”

说完随即下马,紧紧抓着缰绳不让白马乱跑:“你会上马吗?”

时清臣淡淡道:“我还有教案要写,就不去了。”

青绕也不强求:“晚上要在草原上耍坝子,大家跳完舞再去泡也行。”

时清臣再次拒绝:“我昨天刚泡过,你们去吧。”

“你昨天什么时候泡过的?”

时清臣定定看着他,也不恼:“你去收牛的时候。”

可青绕一点儿都不信,他放开缰绳,抓过时清臣的手,将他袖子一撩开,那手臂上赫然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有些已经被挠破结了疤,遗留下来的皮屑布满在了衣袖上,看着都有些头皮发麻。

时清臣皱着眉头,快速将手抽回来,绕过青绕和他的白马,自顾自在水泥地上走着。

“老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似乎是听出了青绕风雨欲来情绪中的克制,时清臣无法再踏出一步,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脸色有些苍白。

最终,还是转过身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等着青绕发话。

“老师,你是不是想死?”

没想到青绕这么直白,时清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青绕牵着马走近一步,他炽热的目光始终追随时清臣,远处的大草原上依然还有热烈的叫喊声传来,他们则站在村里唯一的一条水泥公路上,任着火辣的太阳浇在两人的头顶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时清臣的右手臂忽然一痛,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般的瘙痒——红疹子下的脓包已经破裂,白色的浆弄脏了时清臣宽大的袖子。

时清臣白着一张脸沉默不语,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

“连我都看出来了,你并没有生存的欲望。”

青绕轻轻歪着头,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白马站在他的身旁,在赛场上勇猛狂热的它,此时却是那么的温顺,它知道主人在牵着它,它的鼻间都是主人的味道,这让它无比的安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以前也来过几个老师,他们都无一例外想尽快离开这里,他们觉得这里很艰苦,他们只想在这里熬几年,然后就会被调走,去做更好更体面的工作。所有人说起未来时,眼睛里都充满了光。而你不同,你没有任何的期待,你甚至都不敢将手机开机。”

时清臣脸一冷:“你要是想对我说教,那我现在就回去了。”

青绕摇摇头:“你是老师,我怎么能说的过你。我只是很奇怪,你的身体是阿爸阿妈给的,他们养你到这么大不容易,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他们岂不会很伤心?”

时清臣冷着一张脸,僵硬开口:“他们不会伤心的。因为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已经死掉了,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没有任何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这是时清臣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往事,情况却是如此的残酷。青绕愣在原地,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悲伤。

草原上渺小又强大的格桑花似乎想象不到眼前的这位翻山越岭赶来支教的汉人老师前半生到底都经历了一些什么,但他却有一颗悲悯又单纯的心,汉人老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他也能感同身受,他甚至体会到了老师这一瞬间的无助,压抑与认命。

他强压住喉咙之间的哽咽,难过道:“我会在乎你的死活。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我会带你去山里祈祷,去寺庙祈福,在佛祖面前一遍遍吟诵你的名字。”

时清臣看也不敢看青绕的眼睛,他觉得那乌黑的眼瞳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耀眼,他心里无来由地感到慌张,他想逃离流仙玛,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青绕。

这位在草原上长大的男孩,身后是强大而有力的拉雅神山庇佑着,他敬畏着天地,用一颗真心去认真的活着。他会在这片宽阔的燎原上温柔地想象着这个国家有多么强大,接受强大的国家对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村子、贫困的自己的资助。尽管他在贫瘠的地方长大,从没有去过大城市的他却苦中作乐,从来不会抱怨命运不公,从来不会羡慕别人,他有强大的内心,他的精神世界非常的富足,他比高山更加的伟岸。

这就是拉雅神山养出来的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耀眼得无以复加。

时清臣热泪盈眶,却强忍着泪意,转身往宿舍走去。

“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青绕亦步亦趋,如烈火般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时清臣的背影。

时清臣走得飞快,耳边一直是青绕的马靴与白马的马蹄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恍惚地想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青绕一样对他这么好了。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

也许他不能总是对青绕冷语相向。青绕给他的是一颗真诚的心,他回给青绕的又是什么?是自己的自私与怯懦,是自己的自卑与伤痛。

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城市人,曾在央企工作多年,恣意洒脱的他,竟然对一个深山里的男生产生了自卑的情绪。

他羡慕男生永远拥有一颗热忱的心,他羡慕男生看人看事的态度,他羡慕自己没有男生过得自由自在。

他不该将男生推得更远。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山间荫蔽处有一口温泉。这里与隔壁村相近,一般不会有本村人过来,而流仙玛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赛马比赛,大部队都在流仙玛的村头温泉里,是以这里就只有时清臣与青绕两人。

青绕脱光身上的衣袍,裸着身体帮时清臣解开衣带。等到全部脱光时,看到时清臣的两边衣袖都沾满了恶臭的脓液与皮肤屑,一声不吭,拿着衣袍就顺手洗了起来。

时清臣看不过去:“脏。”

青绕动作不停:“没事的,老师。我现在帮你洗了,待会你就穿我的衣服回家。”

看着青绕的动作,时清臣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青绕裸体面对着时清臣,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浑身都是健康紧致的肌肉,特别是两只手臂,粗壮得能跟小孩身躯比较。

或许是从小干活习惯了,青绕洗衣服的动作很快,精准地将脏东西洗掉,没过一会儿,青绕手上的衣袍便被洗得干干净净,再加上硫磺的味道与太阳的结合,一件厚重的衣袍便沐浴重生。

青绕将衣袍挂在一旁的树上,然后走回来,拉着时清臣的手,将他带到一处能坐着的位置上,待他坐下来后,又帮他清洗身体。

时清臣抓住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青绕没有听他的,手指绕过时清臣手上的伤口,眼神柔和道:“老师,你会死吗?”

时清臣心下柔软:“不会的。”

“待你回到城市里时,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想我回去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

“这里......的孩子需要你。”

时清臣笑了出来,手臂上的伤口也不痒了,“我回去之后,你会想我吗?”

青绕郑重道:“会的。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下电话号码,我有机会了就给你打电话。”

氤氲的温泉水上印着两个男人的倒影,一位皮肤白皙,甚至可以说得上苍白无血色;一位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两人在这青山之间增加了一份故事色彩,多年之后,只有青绕来到此处之时,才会记起曾经有一位汉人老师在这洗过澡。

“我回不去了。我想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青绕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时清臣语气平和:“我从远方而来,但却想在这儿定居下来。我还有一些存款,足够在这里盖一座房子。”

青绕不信,他难以理解时清臣的想法:“你骗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清臣摸摸他的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曾经爱过的人也背叛了我,我的朋友远离我,我活了二十多年,比你还大几岁,我甚至还没有你看事看得通透,我也想像你一样,将这天地当家,流浪在这乾坤之中。”

“我曾经以为我是属于运气好的那一种人,后来发现我什么也不是。我在家人的宠爱骄傲中长大,读了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交了一位漂亮有个性的女朋友,进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工作。我在所有人的瞩目中渐渐迷失了自己,我甚至看不清面前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我认为所有人都是好人,我做的所有决定都不能影响我的人生轨迹,但我太顺风顺水了,人生总要给我狠狠地一击让我长点记性。我的父母死亡和我女朋友与我分手是在同一天,而在第二天,我的同事就在我请假回家料理父母后事时颠倒黑白,造谣生事,我被停职调查。后来我因为忍受不了公司那让我窒息的感觉而辞职。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一度跌入到了谷底,我不明白人生的意义,我看不清自己未来的道路,我甚至对我整个人都产生了深深地怀疑。”

时清臣抬头望天:“我就是一个特别失败的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我无法再去亲近任何人,我甚至连生死都不在乎。我得了这个病,我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我想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死去,也不要在宛如牢笼的城市里苟延残喘。”

说着,又觉得有些可笑:“我知道你很难理解我刚刚说的话,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他就好像是另一个人说的一样,我知道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但我的脑子不承认。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精神病?”

青绕呆愣愣地,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时清臣,似乎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慰他。在他的认知里,家里的牦牛死了他会难过好几天,亲戚朋友死了他会悲伤欲绝,看到大黑狗拉布把丢失的牦牛找回来他会高兴一整天,从来没有像时清臣这样,有一种震耳欲聋又沉默的崩溃感。

他的世界无法理解时清臣的复杂,也无法深刻体会到时清臣的悲伤绝望,他只知道,他眼前的这个瘦弱的汉人老师,他说他即将要死了。可这仅仅是一种皮肤病,只是身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怎么就上升到死亡的地步了?!

他气急,他慌张,他将时清臣的手抓出一道深深地印子。时清臣吃痛,挣扎着后退一步,差点欲跌落在温泉水里。在这千钧一发之间,青绕强壮的手臂稳稳地将他拉了回来。青绕松开他的手臂,上前一步,将时清臣紧紧拥抱住。

“你没有病。”

千言万语只汇成这四个字,却是青绕的肺腑之言。

时清臣说出自己的秘密,身体都觉得轻松不少。在这单纯质朴的草原汉子面前,他不想再隐瞒;在这陌生又美丽的地方里,他想换一种方式而活。

他与青绕两个人之间,他得更加主动一点,才能对得起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清臣抬起自己满是可怖疤痕的手臂,回抱住了他。

其实在刚才,时清臣说谎了。他说他无法再亲近任何一个人,可对青绕却是个例外。

青绕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束光,他必须好好珍惜。

洗完一个舒舒服服的澡,时清臣浑身都是暖洋洋的,身上红疹子的瘙痒也缓解不少。时清臣沉默的跟在青绕后面,低着头看着地下的路,忽然前面的青绕停住脚步,在时清臣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时,青绕又快速转过身来,用郑重的语气对时清臣道:“老师,请你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要放弃自己。”

“啊?”

“我不知道你以前具体发生了什么,虽然都不是好事情,但你都要将它们忘掉。很快很要放暑假了,到时候我和你去市里的医院治病。”

时清臣对上青绕的双眼,发现他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心下不由得又是一软,也没有再坚持,便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青绕伸手过来,牢牢握住时清臣的手,将他一步步引着下山。山下一颗大树下绑着一匹白马,正是早上刚刚得到冠军的小马,此时正在悠闲地低头吃着脚下的青草,不时欢快地打着响鼻。

青绕将绳子收回,扶着时清臣上了白马,自己则牵着缰绳,一路牵回了村里。

晚上在村里的活动中心念经跳舞,男男女女都穿着盛装出席,由和尚在座位前头带头念经,不大不小的大厅都坐满了人,有的村民甚至还坐在了外面,都默契地拿出念珠跟着一起念。

活动中心外摆着一两家淀粉肠的流动摊位,生意火爆。流仙玛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平时对于淀粉肠的摊位也只有在节日或者活动中才会出现,所以只要一开摊,孩子便是第一消费主力军,其次是男人,再者就是女人与老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清臣被玛吉次仁拉着一路到了活动中心门口,狗鼻子闻到淀粉肠的味道也不管老师了,直接撒手跑到摊位面前点了好几根,顺便跟周围的小伙伴玩耍聊天。

被撇下的时清臣无奈一笑,他粗略的瞄了一眼周围村民的穿着,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瞬间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今天泡了温泉,浑身温暖,加上天气燥热无风,便脱掉了厚重的长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与外套。晚上他本是不想来的,他想猫在宿舍里继续写教案,奈何刚刚送走了一个青绕,他弟弟又来了,兄弟两个磨人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玛吉次仁又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话,足足磨了时清臣一个小时才有所松动,一路拉着时清臣到此。

时清臣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可周围村民却对此见怪不怪,也没有人过来制止劝说,时清臣便也既来之则安之,抬腿往大厅里面走。

说实话,没有哪个地方是不会排外的,只是程度或多或少而已。时清臣一看就是汉人的脸,又是村里的支教老师,地位还是有的,平时的一些重大活动穿自己的衣服也是完全可行的,也能跟着其他盛装打扮的村民打成一片,混在队伍里跟着一起跳舞。

流仙玛的人们包容度总是很高的。

因村民实在过多,时清臣也走不进去,便也像其他村民一样在走廊外面席地而坐,等着念经结束进入到跳舞环节。类似的活动时清臣只参加过一两次,还都是被青绕拉来的,他被拉着进入到队伍的最末端,跟着大家一同起舞。时清臣有样学样,学了一两遍后也就会了,跟着一起跺脚转圈。跳了几首之后时清臣就体力不支了,他无法像当地的男人一样一跳就是半夜两三点,况且他也没有勇气在那么晚的时间走夜路回家,半夜总是动物出来最频繁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就背时了,遇上那种大型动物,他就只能自认倒霉一命呼吁了。

草原上的汉子是野的,时清臣是没有战斗力的。

经念完后,大多老人就离开了,留下的村民在大厅里外圈席地而坐,给中间跳舞的人们留出充足的场地,不知道是哪个村民拉来了巨大的音响,CD一放,音响就放出当地的民族歌曲,已经有几个村民在场内跟着节奏翩翩起舞,在场外的几名妇女也跺着高跟鞋款款走来了,跟在队伍后面跟着舞动起来。

时清臣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也没看到青绕的身影,便拿出自己的手机,等待开机后,调成录像模式,将场内村民载歌载舞的画面全都录了下来。

太久不碰手机,对于里面的界面功能,他甚至都有些感到陌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录了一会儿后,手机似乎才反应过来,将这么久以来的未接电话、未读短信都已通知的形式发送到时清臣的手机上。因消息过多,导致拍摄中止,时清臣又不得不放下手机,等待消息停止提示的那一刻。

他手里的这部手机,是他通向外界的唯一途径,可他一直都在有意的逃避过去,到了流仙玛后,从来不曾开机,似乎接触不到他之前的人和事,自己就会好受一些。哪知道自己的缩头乌龟想法被青绕一眼看穿,也不怪自己的形象在青绕面前一再崩塌,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形象可言,他只是千里迢迢来到流仙玛逃避现实的一个普通人,对于看惯了大场面的城市人,却活得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青绕同他比可就一个天一个地了。

青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时清臣又拿着他的手机在怔怔发呆,目光紧盯着那位低头发呆的男人,却并没有走过去,而是与伙伴一起迅速加入到跳舞的行列之中,跟着节奏起舞。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伤口,能排解的自然好,排解不了的,那就再排解。

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手机消息终于恢复平静,时清臣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随即又开启录像模式,将场内的人们全都录了进去。

时清臣盯着手机屏幕看,在像素不好的情况下还是发现了青绕的身影。他今天穿着盛装短袍,脚穿长筒马靴,身上挂着黄色丝带,这是赛马活动第一名的象征,也是老和尚赐予的幸运带,得戴着一个月以上才可以取下来。

男士舞蹈与女士舞蹈不同,男士力度与动作幅度很大一些,跺脚时将木地板震得嘎吱作响。此时玛吉次仁与他的小伙伴也进来了,几个小家伙穿着盛装短袍与长筒马靴缩着鼻涕加入了跳舞当中,未成型的未来草原汉子竟也跳得有模有样,似乎这种能力与生俱来。

时清臣录了一分多钟,便上传到贴吧里,想让更多的人也看到这里的风土人情。当时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单纯是一种分享欲作祟,但不知为何,他的这条帖子竟然火爆了起来,留言阅览量居高不下,很快就成为热门帖子,上了首页。

很多人都建议他多拍一些类似这样子的素材,顺便也让拍摄者出镜一下,那时候的网络环境比较好,时清臣偶尔也回复网友的留言,便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迷你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玛吉次仁跑过来邀请时清臣进场跳舞,时清臣被人小鬼大的孩子拉着进入到队伍末端,这首歌比较难跳,不是时清臣擅长的舞,不免跳得磕磕绊绊,两三遍之后好不容易熟悉一些了,又到了下一首歌。

时清臣正渐入佳境,却忽然轻哼一声,他的大腿不知为何,骤然一痛。

这声痛呼轻若无声,在热闹的大厅里很快就被音乐声掩盖住,时清臣疼得脸色发白,无法再继续下去,只能僵硬着身体走回了场外,在原来的座位上,放着他随身携带的水壶,他抖着手扭开瓶盖,给自己狠狠喝了一大口。

只因腿上的疼痛太剧烈,他喝水的时候牙齿甚至都是紧紧咬着的,他晃了一眼,就意识到青绕在远处看着自己,便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直到休息了几分钟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手提着水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热闹的活动中心。

即将进入夏季的流仙玛就算是在晚上也是气候宜人,时清臣走在被星汉照得亮堂的路上,只要微微一抬头,甚至都能看到满目的银河,他却裹紧了领子——不管是天气炎热还是寒冷,这似乎成为了他的习惯性动作。时清臣满心苍凉,自嘲一笑,忽听身后一阵马靴踩踏在地上的声音,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青绕的脚步声。

“老师。”

“......”

“老师?”

“怎么了?”

“你走路怎么怪怪的?”

“刚刚跳舞扭到了。”

“我一直都有观察你,你跳舞的时候动作幅度没有我们这么大,跳了几首之后就不跳了,回到座位上喝水。你身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灿烂的星光下,就算是人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时清臣惨白的一张脸非常没有说服力。

青绕无奈道:“老师,其实我不太懂你们。为什么身体不舒服还要撒谎呢?”

唉。

时清臣心中微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又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需要一个原因的。

不远处的活动中心依然灯光璀璨,音乐声与呐喊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传到时清臣与青绕所在的地点时,犹如是两个世界,时清臣听在耳里,恍惚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他不敢看青绕的双眼,抬头看天,半天才慢慢道:“我是生是死,其实都是没有关系的。”

青绕立马回道:“为什么会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想去死?”

时清臣往前走几步,他蹲在公路边上的草地上,将自己的腿伸长,用手不断揉着自己的大腿,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青绕也排着他坐了下来,他的长腿伸直后比时清臣还要长出不少,马靴穿在他身上,似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将他小腿的弧度勾勒得十分完美。

“为什么?”

“我当初的想法是想来一个陌生的地方逃避,到了流仙玛后又改变了想法,我想在一个美丽的陌生地方就此老去,或者死去。遇到你之后,我又发现我的心并没有这么丧,我还是可以有积极阳光的想法的,但有些事努力是没有用的,我知道我的身体,绝对不会是小病这么简单,可我不想去改变这个现状。在来到流仙玛之前,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青绕更加不解:“为什么?”

时清臣不免笑了出来:“我以后就叫你为什么哥算了。我的想法其实跟你有异曲同工之处,有人对某些事看重,有人就会看清,这是无法避免的。比如你对自己的人生非常随意,你可以在今天开牧场赚很多钱,也可以在明天当一个乞丐;你可以四海为家,也可以在一处地方落地生根,你就是你,你想怎么活着都行。反之,我也是一样。我活不活,其实都无所谓,我的前半生过得非常糟糕,一些变故花光了我后半生的所有气运,我再怎么假装乐观开朗,都不能否定我是个行尸走肉的事实。”

青绕不说话了,他看着星空,似乎在消化时清臣说的长篇大论。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文化与教育,是没有随随便便抛弃生命的说法。

“在我们这边,人只要是病死的,都不会得到天葬和水葬的待遇。”

时清臣摸摸他的头,微笑道:“没关系,我死了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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