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嗓音里渗透了早春的凉意。这样不算是招呼的招呼语调,在他的记忆里仅属于一个人。
嗯。程识僵硬地望着雨幕,甚至没有勇气转头去看。
雨丝缠绵成梦里化不开的雾,他怀疑自己是还没睡醒在发癔症。可那张脸太熟悉太清晰,即使只匆匆一眼,也容不得他认错。
缓了两秒,他才转过头去,对暗号似的说了句,班长。
任明尧唇角微哂,一眨眼便又抿平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朝店门扬了扬下巴,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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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两大一小已经坐在了咖啡店里。
室内和想象中一样暖和。怕温差太大出去会感冒,程识坐下先帮身边的小孩脱了外套。
里面的毛线衣洗得泛旧,袖子长了一截。毛衣胸前绣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咪,懒散地趴着尾巴打卷。程晓君低着头,被他拉着一只手卷袖子,另一只手就去抠肚子那块儿的猫尾巴尖。
任明尧未置一词,静静地看着他忙活。
那个你想喝什么?
照顾完小孩子,程识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坐直了身体却低垂着眼,把桌上的饮料单推向对面。我请你吧。
他为程晓君点了一杯热椰奶,自己只要一杯最简单的美式。虽然平时也喜欢咖啡水果茶之类的饮料,但都是在家里调着喝。糖度和冰量随心控制,成本还比外面的低很多。
这顿始料未及的见面会掏空他支付宝里的余额,可他没有半点迟疑。任明尧也没拒绝他的主动请客,只说了句一样。
他看起来没什么喝咖啡叙旧情的兴致,大概是被大雨破坏了心情。
程识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有什么可叙的,桌面下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任明尧。
他甚至没想过会跟任明尧再见面。
说好久不见太落俗套,最近好吗客气又敷衍,居然都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程识气馁地想,这么些年真是活了个寂寞。还跟十来岁一样,看见他就说不出囫囵的话来。
服务生送来了他们点好的饮料。任明尧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走神,你住在茂华?
嗯对。
住了有多久?
有好几年了。
在哪个区?
这一问一答有点奇怪,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
程识调整了下语气,尽量说得自然些,也是久别重逢不想露怯,在旧城区那片,就是,离大学城挺近的。
虽然很长时间不联系了,但他们其实还算得上是竹马。任明尧是初一时转学到镇上的,从那时起就一直跟他是同班。除了初三那年,任明尧一直都是他的班长。直到高三
这么多年过去,任明尧跟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却又有明显的变化。非要说的话,是气场更强了点。
这个人从上学时开始就这样了。帅是很帅,就是五官太硬挺,有点显凶。他就是认识任明尧之后才知道,有的人即使在放松的状态里也是一副傲慢或冷漠的表情,显得很有脾气。其实心里没那么想,就是天生的臭脸。
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话的时候也差不多。
桌台下,任明尧的皮鞋进了一步。他无意识地后退,缩回被打湿的帆布鞋,脚踝一拧,微微蹙眉。
任明尧顿了顿,语气放缓,脚还疼?
从中学时起,他每到下雨天都会一瘸一拐地去学校。他骨折时年纪很小。因为当时的伤口没有按正常的组织形态愈合,之后就算治疗也很难再恢复正常,就这么落了病根。
认识他的同学都知道这事,不算什么秘密,可时隔多年的惦念总是让人感到安慰。
程识心头涌上暖意,话也说得流利了些。语气又软,听起来像絮絮叨叨的抱怨,嗯,都是老毛病了,一下雨就犯。医生说老了会更厉害,以后都得
他忽地察觉自己说得太多,吐苦水似的只会讨人嫌,连忙收住了,笼统地总结,还好,也不是很疼。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他攥紧了手指,试图驱赶过分激动的战栗。接着,他在相对无言的安静里如愿以偿,心情却也随之一点点低落下去。
时隔多年未见面的老同学,彼此缺席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有共同话题也是正常的。
和想象中的久别重逢不太相同。任明尧就坐在对面,程识却发觉自己不想问他任何问题。
不是不想知道,只是觉得无论好坏都与自己无关,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应该过得很好。
那就这样了。
程识想,他们也就这样了。
他始终低垂着眼。任明尧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他的回视。
还是跟以前一样,总轻易跑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正眼看人。
一个人带孩子?
嗯。
程识回过神来,听见他说,长得很像你。
这句话提醒了程识,坐下这么久,这么显眼的一只人类幼崽跟在身边,他只顾着胡思乱想居然都忘了介绍,小君,这是任叔叔。
程晓君正沉迷甜甜的饮料,对他的呼唤无动于衷。程识只好又叫了一遍,才引得他呆滞的转头看过来。
那个人。程识指了指对面的任明尧,耐心地教,是任叔叔,你看。
程晓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跟任明尧直愣愣地对视。一大一小都有着让他看不懂的眼神。
你好。任明尧说。
程晓君朝他吐了口奶白色的口水。
程识一怔,刹那间耳朵红透了,羞赧又抱歉的眼神浸透了水色,盈盈的泛滥着细碎的光。他慌乱地抽出纸巾,递向对面,对不起你别生气,小君他
桌面那么宽,一个小孩儿能有多大力气,就算吐口水也沾不到身上。他却好像犯了大错般坐立难安。
任明尧没有接过他的纸巾,面前的咖啡也没喝一口,就此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程识下意识地说,可雨还没停。
说完他才想起,任明尧自己是带了伞的。
或许这场不必要的许久,本就是在耽误他的时间。
所以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