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跟任明尧说好了搬走的时间,万一坦白,被误会在三次元也有什么不正常的思想,提前搬走显得心虚,留下继续住大家又都会不自在。
他原本就不应该来这里的。
程识看着手里的漫画,热血的场景都变成无声的嘲讽。
一开始掉以轻心的靠近,如今变成了进退两难的自我折磨。
我下半月要去一趟剧组。任明尧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他们说海城很多特产,到时候给你带回来。
不用了。程识摇头,想不到什么需要的。
那就慢慢想,想到的时候再告诉我就行了。任明尧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可以偷懒,不用每天拖地洗衣服。工资照发。
又不费事有扫地机器人,还有洗衣机。程识顿了一下,问,你要去很久吗?
看情况,大概一两周。
任明尧起身去拿手机,把助理的联系方式也告诉他,这是乐乐的微信,她会跟我一起去出差,如果我在片场有什么事联系不上,就找她。
知道了。程识申请好友,没几秒钟就被通过。姜乐乐发来一张小狗的表情包打招呼,很可爱的。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空,对上任明尧的双眼:怎么了?
想看看你发什么表情包。任明尧诚实地说。
怎么这么闲啊。
程识有点想笑。这系列的小狗勾表情包他也存了两张,就从相册里找出不同的发过去,算作寒暄。
姜乐乐回消息很快。
【程识老师好~】
网上冲浪时看惯了乘十和x10,程识头一回见自己的本名被冠以这样的头衔,立刻又抬头去看任明尧。
我告诉她了你是漫画家。任明尧老老实实地回答。
怎么会是漫画家啊我只是个画漫画的!
在网上被叫老师甚至被叫老婆他都觉得没什么,当成大家是玩梗的态度听听就算了。可一放到现实里,心里只有我不配的惶恐。
【不用的,叫我程识就行了】
即使知道对方应该只是客气一句,程识仍旧耳根发热,生怕她也问出你的作品都有什么之类要掀马甲的话,迅速输出表情包,想要客客气气地结束寒暄。
没想到姜乐乐兴致不低,上次顺路一起去配眼镜就看得出是活泼的性格,线上聊天更放飞自我。
【程识老师不要谦虚~】
【之前都没来得及问,其实我超级好奇你和任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他都不太愿意让我们进他家门诶,你们能住在一起一定关系超好吧】
【任老师在家里什么样呀?大家都很好奇诶嘿猜他搞创作的时候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就跟那个谁似的,必须全//裸不然写不出东西之类的?】
程识捧着手机不知所措,脑子倒是转得停不下来。
他也没亲眼见过任明尧搞创作,但是刚刚还说可以一起工作应该没有那个谁似的癖好吧。
他越是想着不会吧不会吧,脑子里画面感倒是越强,转瞬间好几幅不可言说的构图都飞过去了,还搭着任明尧的脸就出大问题。
救命。
看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任明尧高冷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屏幕,发了条语音终结对话。
你确定要当着我的面问这些吗?
【】
【[表情包]】
【任老师早点休息!程识老师下次再聊!我先睡了各位晚安!】
程识脑子里还在飞不可言说的小图画,表情呆愣愣的,仿佛灵魂出窍。
任明尧嘴角一抿,屈起指节作势要敲他额头,在碰到他之前就停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也成功唤回他游离的魂魄。
他条件反应地啊了一声,明明还没挨着,却像是已经提前觉得疼,反应过来了还笔直地坐在原地,非要等那一下挨到身上似的。一个没真弹,一个没有躲,对视了好几秒仿佛静止画面。
还是这样,连躲不知道躲,看着更傻了。任明尧挺想看看他能愣到什么时候,却又不太忍心,终究换了根手指,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一触即离,去睡吧。趁程晓君还没醒。
他仍旧望着任明尧没有动,少有地没回避视线,却像在透过乌黑的眼睛,望进另一个年景。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贯穿了他整个中学时代的记忆,从第一面开始。
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湿漉漉地站起身,披着任明尧的外套,不知道该道谢还是直接还回去。
原本要走回球场的少年似有所觉,转过头看他还愣在原地挨雨淋,隔着一步的距离伸出手臂,冰凉的指尖戳在他额头上,语似嫌弃,你怎么还不回教室?
后来他问到了任明尧当时的想法,是傻乎乎的,好像从没被人关心过。
他用没什么底气的玩笑话反驳。
再后来,他和任明尧开始变得形影不离,放学回家的公交只有三站顺路,也会搭乘同一辆。他会在教室里多留半个小时自习,等任明尧打完球,再一起回家。
他总是提前等待。球场或校门口的公交站,任明尧总会朝他走过来。跟着总是这个动作,指尖的凉意触及额头,代替少年传达羞于言表的关心。他从来不舍得躲开。
既然那样关心,为什么会转身离开?
班长。
他脱口而出,你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吗?
任明尧正想问他明早要几点起床,闻言怔了怔,没怎么想就回答,学校门口的公交站。
他说过以前的事不想再提,却又毫无预兆地说起这个。任明尧自觉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事,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谨慎地跟了句,是吧?
记忆太久远,出现混乱也是会有的事。但那天的情景还算清晰。
他记得那天是领成绩,年前最后一天到学校,走出校门时大家都如释重负,程识也因为分数理想而语气轻快。
其实大学什么的去哪都不要紧,只要能离开茂华就行。以后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他记得程识那样说了,神情与平日里并无差别。
他记得那天公交站旁树梢的积雪还没融化,记得那天放学早,210路公交车上少有的座位充裕。记得自己下车时,程识坐在靠窗的座位,隔着玻璃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说开学见。
他不知道那是程识最后一天去学校。也不知道为什么,程识的人生再也没有开过学。
是吧。
程识喃喃了一句,倏忽间抬头露出笑容,我知道了。
昏暗的巷子尽头,少年漠然投来视线,离开的背影从眼前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