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君乖巧等开饭, 白嫩肉乎的小手里捧了一枚彩虹印章倒腾着玩。是昨天游乐园里的纪念章。
程识本来想抱他, 不知为何却没伸手, 只是坐在他身边, 小君去游乐园里玩开心吗?
程晓君点了点头。
那下次想去哪里玩?小叔叔带你去好不好。
程晓君想了想, 说, 去爸爸家玩。
程识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怔了好一阵才勉强笑出来, 啊。
程识。任明尧叫他,过来尝尝味道。
就来。
程识悄悄深呼吸, 收起多余的复杂情绪,揉了揉程晓君的脑袋, 起身到厨房帮忙端菜。
任明尧留意到他状态有些疲惫, 跟编辑聊得不愉快?
还好。程识说, 就是一直在聊工作, 有点累。
怡禾提出的合作太出乎意料。即使他拒绝时毫不犹豫也不后悔, 却还是免不了会对自己今后的职业生涯感到担忧。
以往积攒的人气都留在了旧网站上。连载平台换到国内, 他会注册新的账号从头开始,一切会如何发展都还是未知数。
没有了那些博人眼球的香艳画面,或许他的作品不会再受到什么关注。他以为眼前的成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也很有可能,已经是他的巅峰了。
这么多年来,他只会画画,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份工作上。如果连画画都做不好了,他还能干什么呢?
这样想,小君跟爸爸走才是最好的,毕竟他连自己以后的前途都无法保证
程识心情越发沉重,甚至少有地浮起几分躁意,只好将目光转向人类幼崽以抚慰心情,顺手拿掉那枚漂亮的彩虹章他连吃饭时都要握着,小君最近买了好多新玩具啊。
程宇买给他的自不必说,但这些新玩具里有一大半是沈蔚然买的。被崽他爹要求要跟崽处好关系,沈蔚然能想到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送玩具,送一大堆玩具。
这位沈总的行事风格就是花钱办事。其实也不能算错,起码现在程晓君真的愿意搭理他了,在拆不开玩具包装盒的时候。
程晓君不像别的孩子喜新厌旧,新鲜劲儿过得快一下午能拆好多。他拿到新玩具时一整天就只玩那一个,因此家里还有许多盒玩具没来得及拆,都堆在床头堆得高高的。
任明尧对此评价:小败家子。
程识其实也觉得买太多玩具有点浪费,但想想是自己疼爱的宝贝,那就买多少都不嫌多了。
老话怎么说来着,男孩儿要穷养。任明尧盛了汤,放在他手边问,要不要放糖?
要男孩子也要富养啊。他反驳道。只有小时候被好好地爱过,将来长大了才会做什么事都有底气,才不会对别人的好意战战兢兢,免得像我一样,一件外套就被骗走了。
这句无心的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一愣。
程识慌乱地移开目光,要想些什么话题快点把这茬盖过去的,可今天脑子偏像生了锈,迟钝得厉害。他只能听着任明尧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给你遮雨的那件校服外套,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还我?
你是不是从没说过喜欢我?
怎么忽然
也从来没说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程识慌得更彻底,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说出这些话,说好不提以前的事了。
任明尧原本打算晚饭后再好好谈的。但看程识心虚得这样明显,有些事情昭然若揭,你给我写过情书吗?
他终于没有忍住,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说。他们同处一室这么久,当然不可能是找不到机会,那就只会是有意瞒着。
程识脑海中一片混乱,完全想不明白情书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只能干巴巴地说,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算我说了,你听完也只会心里难受,又没办法再改变什么。
任明尧说,我宁愿难受着,也好过你撒谎骗我。
无形之间一直绷在心里的那根弦,之所以绷着,果然是有原因的。
他现在怀疑程识从一开始就没说实话。那一切的灾难黑暗的小巷里放弃求救,辍学离家,独自一人生活了八年,程识说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现在有一封情书,把所有粉饰太平的言语都变成了狡辩。
最令人窒息的现实摆在眼前。不信任也好,不够喜欢也好,程识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告诉他。
他平时无意识的面无表情和故意冷着脸也是有很大区别的。就像现在,程识看着他摆出一副要骂人的样子,凶得不得了。心里莫名的委屈混着恼火,呛声道,我骗你什么了?
或许是委屈更多。还没成型的争吵哽在喉咙里,没由来的气势弱了一大半,变成一小团呜咽,你干嘛这么说我
是他做错了吗?
明明已经尽力让所有人都好过了。
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寂静。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的嗡鸣,程识艰难地转开头,这时才发现身边的宝宝椅是空的。
大概是嫌他们两个大人太吵闹。程晓君从椅子里爬下去,回到了沙发自己玩玩具,正要从沙发再往下跳。
小君!程识心头陡然一空。眼看着他踩着玩具被绊倒,幼小的身体歪斜地撞向茶几一角,却已来不及接住。
程晓君慢吞吞地爬起来,茫然地坐在地板上,顶着一脑袋刺眼的鲜红。
血流进了眼睛里。
巨大的哭声后知后觉地响彻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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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不深,在额头左侧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到医院缝了三针。医生说好好养基本不会留疤,刘海一遮就更看不出来了,不会影响小帅哥的形象。
程识整颗心都被愧疚淹没。那三针好像缝在他身上,医生的每个动作都让他疼到倒抽冷气。
外敷内用的药要去药方取。程识把缴费单捏在手里,我去拿。你先回家吧。
虽然这样想不太恰当,但任明尧觉得当下的他比程晓君更让人担心,你自己怎
求你了。
他极力压抑着,在夜晚的医院走廊里,恳求般低声道,回去吧。
任明尧沉默了许久,才说,早点回家。
程晓君已经哭过了劲儿,安静地待在他怀里。程识紧紧抱着他,对不起小君,对不起。
程晓君还不明白,把他撞伤的又不是小叔叔。他举着手摸了摸程识的额头,也没有摸到什么碰撞留下的伤口,困惑的同时又懂事地说,小君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