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手艺不得了啊,我二十年前找你看病,二十年后还是找你看病。付成功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周小娟握着他的手针灸,嘴里也念叨,你这手就是遗传,你娘以前也这样是不?
是,我娘当姑娘的时候就这样,手没事儿就发抖,压根控制不住,等上了年纪更难。我这是治不好了,你给扎两针缓缓也是就行。
陈叶云努力撇了撇往耳朵里灌的声音,认真看书,可那说话声刚消停了,又响起两声敲击声,她见着一双大手正在自己桌上叩了叩,发出声响。
顺着那手望上去,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清晰可见,嘴角还上翘着,站在桌前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
陈医生忙着呢?郝少东站直身子,眼睛扫了扫她看的书,妇科月经不调。他忙收回视线,看着陈叶云。
还成吧,就前头拿药的人多,这会儿没什么人了。陈叶云抬起手,看看手表,四点四十多,快要下班了,你来干嘛的?
我们连队师傅在这儿看病,我过来瞧瞧。郝少东挪步往里走,见到刚做完针灸的付师傅。
差点以为人是来等自己下班的陈叶云默默收回了手,把手表掩在袖子里。
付师傅,身体好点没?
少东啊,你咋来了,我没事儿,不兴得你们兴师动众啊。付成功站起身把手支到他眼前,瞧瞧周小娟这手艺,给我扎一会儿针就缓和多了。
那就好。郝少东知道他这是老毛病了,前年还带他去城里大医院看过也没用,难受了还是找周医生看看,您可别自己硬抗着。
付成功往外走着,接过陈叶云递过去的药,跟周医生摆摆手准备回了,郝少东跟他一路走,嘴上说着今年的粮食任务,两人讨论得起劲,都走出去了还能听见声儿。
陈叶云看着人离去的背影,抿抿嘴继续看书。
你跟郝连长一路走呗,这会儿也没事儿了,提前会儿下班。周小娟见也快五点了。
陈叶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气闷,大概是那人走的时候都没瞧自己一眼,又或许是再过十分钟自己就下班了,人也不说等等。
她摇摇头,拒绝了周医生的好意,谢谢周医生,我还是五点再走吧。
到了点,陈叶云背上包出门,直直往外头走,周医生就住卫生所后头,走路几步路,一向是随时走的。
看着卫生所大门,这原本应该停靠着自己自行车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她一直就把自行车靠在卫生所门口墙上的,难道农场里还有人偷东西不成?
正环顾四周,到处搜寻之际,卫生所背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的声音,伴着铃铃铃,郝少东正骑着车过来,他双手把着自行车车把,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迎着微风,头发被吹得往后飞,人面上带着笑意冲陈叶云挑挑眉,最后稳稳当当把车屁股后座停在她身前。
走吧,上车回家。郝少东冲她一歪头,一双长腿杵在地上,控制着自行车。
这个时候正是农场不少人回家或者去食堂吃饭的点,路上人不少,有人见着郝少东蹬着自行车载着媳妇儿纷纷打招呼。
郝连长,来接媳妇儿下班啊?
郝少东自行车蹬地快,回人一个对字的时候,已经骑出去老远了。陈叶云双手抓着他的衣衫两角,看着身侧匆匆闪过的农田,池塘,轻声问他,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骑自行车把付师傅送回去了,这不眼见着要五点了,我抓紧回来接你。
我差点以为车被人偷了呢,一出来发现不见了,吓一跳。
郝少东轻笑两声,宽她的心,这里头谁敢做贼是活腻歪了,准得给揍一顿。
自行车骑过人多的地方,转眼要经过一片湖泊,那块人少,也没人住,偶尔有半大孩子过来疯玩,现在湖旁边还立着块木牌,写着严禁下水。
这个天气不冷不热,正正好,夕阳缓缓落下,微风温柔拂面,坐在自行车后座,陈叶云觉得舒服极了,远远望着那片湖泊,泛着粼粼波光,像是洒了金粉。
我以前自己骑车也没往旁边看,原来那湖这么好看啊。
郝少东听到来自后座的话,立马往左边撇了一眼,同时脚上也放缓了动作,他是不大能欣赏这些的,这可没有一整片麦田好看。
去看看不?不过有人喜欢,他准备停车。
不了,大军和玲玲该等久了,估摸我们一进屋就得嚷着喊饿,我们快回吧。
成。郝少东脚上又加快了动作,朝家属院去。
陈叶云回头看了一眼,那湖泊逐渐看不见了。
两人在院门口下了车并排往里走,郝少东推着车跟女人说话,今天早上这群孩子还扮《红色娘子军》,瞧着还有模有样的。
我还没看着,不知道啥样。她走得早些,那时候一出大戏还没开始呢。
走进院里,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嚎叫声,求饶声。
娘,我错了!我下回肯定打准,不能打别人家去了。
还打?今儿是我得打你!
原来今天几栋家属院的小孩子闹腾,拿着弹弓当枪,结果李凯拿着弹弓发射的时候,一弹弓打了空气,下一弹弓怒气冲冲地发出去,手一歪把红旗院二楼201一营长孟凡超家玻璃窗子给砸了。
石头块被弹弓送到玻璃窗子上,砸了一圈裂纹,最后落到地上。
当时屋里,人一家三口都在呢,尤其是孟凡超闺女孟婉正好在窗子旁边,一弹弓砸上来,给吓得哭了好一阵。
李凯他娘知道这事儿,拿着鸡毛掸子就满大院追着人打,那也是下了狠手的,半点没留面。
给人手上打了好了条红痕,啪啪啪的抽打声,在院里响起。
你给我道歉去,还把人小姑娘吓成啥样了,要是那石头飞进去砸到人咋办?你是要气死我吧!
我错了,我真错了!李凯十二岁,也是个大小子,这会儿被亲娘当众抽打觉得又痛又没面儿,他吸着气被提溜到孟婉跟前。
陈叶云在外头围着看了会儿,目光跟随李凯的脚步见到了孟婉,小姑娘十一岁,长得秀气,看着斯斯文文的,手被人握着,轻声安抚。
这握着她手的人,是自己妹妹陈叶玲。
陈叶玲矮了孟婉一个多头,就偎在人身旁,踮脚轻轻拍拍她的背,说着不怕不怕啊。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被打雷吓哭了,姐姐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虽然她跟孟婉压根不认识,在此之前还没说过一句话。
可大伙儿都去看热闹的时候,一群人看着李凯娘追打李凯,孟婉爹娘跟李凯爹说着话,在埋怨人呢,就是没人把心思放在低声抽泣的孟婉身上。
于是她挤过人群,去安慰人了。
孟婉,对不起,我不该...不该打弹弓,我也不知道我弹弓这么不准,怎么能打中你家玻璃。
李凯说着话,屁股被人踢了一脚,他回头一看,是自己亲爹,没敢说话,他继续道歉,我错了,我发誓以后都不打弹弓了。
说完,见人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他也不知道咋办,往前凑两步,把手摊过去,不然,你打我两拳吧,或者也踢我两脚。
孟婉还心有余悸呢,见人凑过来,又往后退两步。
你给我站住了,少吓到妹妹!李凯娘横住,把人又提溜回来,跟孟凡超和郭梦莲赔不是,接着商量赔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