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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卷好广袖,伸手去触碰薛逢的侧颊,然后道:“你不必为难。事情频频在曲平出岔子,江家本来就是要担责的。如实禀报朝廷,如何处罚,我一力承担。”
杨荣沉默了一会儿,勉强笑道:“事关朝廷饷银和连州战事,只怕不是夫人一句一力承担,便可担得了的。”
似乎没料到杨荣开口说话会如此刻薄,齐如絮拢起衣袖站直了身子,眼神中的坚毅与过往丝毫不差。
她道:“我说可以,便是可以。”
“且不说我齐家为闵州做了多少,我年少时也曾亲征沙场获先帝嘉奖,大辰朝中何人不知我齐如絮?如今我与夫君共同驻守曲平,曲平军治理严明从未出错。一句我担得起,尚是说得出口的。”
过往听说齐如絮为人爽快利落,却不曾想说起话来如此干脆。
杨荣抱拳道:“是我失言。”
齐如絮带来的仵作继续查验着尸身,而她就亲自询问守夜的狱卒。一时忙碌起来,她根本没注意到郁微,也不知郁微是何时离开的。
不知是何时辰。
大狱外又开始下起了雪,郁微摩挲着双臂生温。遥遥还能听到江府的诵经声,想来没人能睡个安稳觉。
“咳咳,咳……”
身后传来江奉理的咳嗽。
郁微背脊一僵。
她着实没想到深更半夜入一回大狱,能接连碰上这麽些人。
先是齐如絮,又是江奉理。
还没想好怎麽应对,步履匆匆的江奉理便朝她开了口:“就你!跟我过来奉茶!周大人为了查案连夜从京师赶来,你们连口茶水都不知道备!”
夜色昏沉,加上阔别日久,郁微笃定江奉理认不出她来。
她压着嗓音应了声,为了不暴露身份,只好随他入了大狱旁的值房。
隔着遮挡的木格,郁微瞧不清周大人的脸,也实在想不起是京城哪个周大人了。
“大人夤夜方至,本该好生休息的,谁知却出了这档子事。薛逢之死,我一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
江奉理一把年纪了,又是战功赫赫,如今却为了江家清白,须得低眉顺眼以待一个官职没他高的案差。
郁微温好炉竈上的茶,低着头奉了过去,凑近时却注意听着两人的谈话。
似乎是才至曲平就赶上薛逢之死,周宁也心力交瘁,说话时不停地揉按着自己的鬓角,敷衍地应着江奉理:“不必麻烦,今夜不歇了。但是将军你得明白,薛逢毕竟是你的部下……”
江奉理喟叹:“我若知晓他是如此之人,必不会将骑兵交由他操练!我江氏清名,如今真是……”
似乎说到恼怒之处,江奉理接着说:“就算是我,我也不会蠢到在姜关下手!更不会在大狱里就把薛逢给杀了,那是我自己的地方!这明显就是陷害!”
“江将军!”
周宁无奈打断他的话,“知晓将军气恼,但说话也要有分寸。是与不是,如今正在查。”
江奉理还在说:“我的夫人还在狱中询问情况,待会儿便让她来说明。我年纪大了,这些事管起来实在力不从心……”
他亲手斟茶,却不慎翻了茶盏。
周宁的衣裳湿了大半,江奉理呵责一旁专心听他们说话的郁微:“没眼力见麽?给周大人擦水啊!”
郁微:“……”
分明是他自己做事毛躁,这火气又全撒给旁人。若非不愿暴露身份,郁微今日是绝忍不下这口气的。
周宁拧着泼湿了的袖子,道“不必麻烦,我……”
话说到一半,擡眼瞧见了郁微的面容,剩下的半句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了。
惊愕半晌,他起身跪在了郁微的身前。
这阵仗惊住了屋中的几人。
郁微手里还端着剩下的半盏茶,一时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没明白周宁此举何意,江奉理问:“周大人,你这是……”
周宁沖郁微一拜:“臣,叩见宜华殿下。”
哗啦一阵脆响,江奉理手里的瓷杯落地摔碎了。
鹤梦重续(4)
周宁这一跪不打紧,值房中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处,一时针落可闻。
就算是过去在京城待过那麽一段时日,可郁微也自认与京中官员并无过多牵扯,更遑论见过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想起在连州时崔纭曾宴请过昔日同僚,一同饮酒至天明方散。
也是那时,郁微和周宁曾有过一面之缘。
就在人声静得如同一片死水时,郁微轻声打破了沉默:“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江奉理就算年岁再大再老眼昏花,此刻也认出郁微了。
真是隔得年月久了,过去借居江府的小叫花子如今竟出落得如此清秀,他竟没能认出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