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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这一回,他们连句话都没有,比之当初更加疏离和冷漠。
江砚行手提着风灯,烛光映亮了后院。
这几年过去了,江府的后院却没有什麽改变,和当初的陈设一般无二。连那株当年险些枯死的梅花树都还在,此刻白梅绽开,幽香逸散。
他终于驻足,转身朝郁微见礼:“事出匆忙,未来得及给殿下洒扫住处,还是劳烦殿下今夜暂居此间。”
“我之前的住处呢?”
郁微四处望了一圈,毫不避讳地问起。
江砚行握着灯柄的手指轻动,院中着实沉默了许久。就在郁微没有耐心将要发问时,江砚行终于道:“那里简陋,只怕不合殿下身份。”
不合身份……
在昏暗的亮色里,郁微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颔首,转身就往房中去。
“小心。”
江砚行忽然伸出手来搀扶了她一把。
郁微这才看向脚下。不知是那个粗心的仆从打翻了烛台尚未捡起,竟就这般滚在地上。
他的手心是那般的冰凉,好似在冰中浸泡了许久一般,乍一挨到郁微的手腕,竟冰得她往后一缩。
见郁微站稳,他收回手:“我来吧。”
他从容地进了房中去,找出火折子点亮了那个烛台,接着又生了炉火去温茶。
郁微斜靠在门板上看他收拾房间,觉得此人若真要装模作样起来,倒显得很是贤良。若非见识过他的算计和冷情,郁微险些就这般认为了。
“殿下放心在此处住下就是。”
江砚行忽然停手,道:“江氏不会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的。”
郁微挑眉:“你们没那个胆子动我。”
京中派来的周宁尚且在此,就连锦衣卫都还在曲平未曾离开,若是公主在江府中出了事,那江氏才叫自寻死路。
无论如何,如今身份已经暴露了,留在江府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江奉理看不惯她,也不敢拿她怎样,甚至还得加一队亲卫来护她周全。
“江砚行。”
郁微转过身来看向他,语气微凉:“我们好久没见了,你就没别的话对我说麽?”
鹤梦重续(5)
分不清是不敢还是不愿。
他迟疑了很久才看向郁微。
那日隔着薄纱的匆匆一面,不足以让江砚行看清楚郁微的变化。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这几年着实很久。
她变了许多。
空明的雪夜里,她带着令人凝滞呼吸的丽色。饶是连州清苦,也未曾减她半分漂亮。烛火映亮她原本漆黑的眸子,珠玉一般。
当年他送郁微回京的前夜,是她刚满十五岁的生辰。
他们二人在带着潮湿气息的草地中并肩而坐,一同看月色。可那月色如何,他不记得。
只有郁微的双眼涵着皎洁,对他说:“我很高兴。”
“什麽?”
她道:“我原以为此生都会四处飘蕩如蓬草。可是公子你那日对我说,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所以,我很高兴。”
只觉喉间生涩,他挪开了目光,也没再答郁微的话。直到后来很多个深夜,江砚行辗转反侧之时都在回想这句话。
他该答的。
他原本是想答的。
几年不短,却也只是转瞬。
江砚行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与寻常不同的微哑:“你不该掺和这些事的。”
茶烫好了,郁微舀了一勺入盏,眼皮也没擡,笑问:“你就只说这个麽?可我做什麽,与你有何干系?”
江砚行道:“阿微……”
阿微……
好久没人这麽唤她了。
久到郁微觉得自己就唤作殿下,唤作宜华,从来没做过那个奔波流离的小乞丐。
这样的称呼,无论怎麽说都是不合时宜的。
郁微的手僵滞了片刻,旋即擡眼望向江砚行,认真道:“你该唤我殿下,就像你四年前离京那日一般。”
“你查明了我的身份,将我送回了京城,我父皇为了答谢你,允了你太傅之位,让你年方弱冠便位极人臣……”
“江砚行,我不欠你什麽。”
过去郁微认为江砚行与旁人不同,至少他不会轻易放弃她,或者利用她。
而直到她亲眼看到江砚行跪承封官旨意,然后冷漠离开时,她才惊觉,这一切都是笑话和一厢情愿。
他对她那麽好,或许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知晓她是流落的公主。
她好似在那一瞬变成了江砚行立足朝堂的棋子。只要能换来利益,或许江砚行对谁都是同一副面孔。那份温和温柔可以给她,亦可以给旁人。
反正他惯于僞装。
他送她回京城,他什麽都没做错。可郁微再也信不了他的话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