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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些的郁濯就拽下了帷帐,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听江砚行说话。
侍奉太子的宦官何兴走至江砚行跟前,悄声道:“大人息怒,太子殿下毕竟还是个孩子,教导也不在一日功夫。今日大人也辛苦了,先回吧?”
他似乎能理解昔日挂冠而去的讲学学士了。
江砚行轻叹,离开了。
云销雨霁后的天色碧清如洗。地上积水尚未退去,宫人们低头扫水,四周只有扫帚拖动水渍的碎响。
“江大人。”
熟悉的声音落下,敲击在江砚行的心口。
他擡眼看过来,正对上郁微如珠玉通透漂亮的眸子。
那日隔着长阶遥遥相望时漫天的雨雾散去,她终于在一个晴日走到了他跟前来。
好似过了很久,久到江砚行不知相逢之后,头一句该说什麽。
郁微没带随侍,身上还是一件雀青色的薄衫,风一吹,衣带上悬着的流苏玉珠就碰撞在一起,轻轻地响。
她似乎只是閑谈:“蜜里养大的孩子,不知人间疾苦,说话也伤人,大人不必往心里去。”
江砚行看着她,问:“你怎知?”
郁微扬唇笑了,视线落向方才的殿宇:“有事来此,顺道在窗子外听了几句大人讲学。这不算偷师吧?”
听到她还能说笑,江砚行也跟着轻笑出声:“自然不算。”
两人并肩往外走,江砚行却仍觉得心中沉闷,道:“旁人可以不知人间疾苦,他身为储君却不能。身旁宦官内侍只捡他爱听的说,长此以往,如何为君?”
郁微道:“有劳太傅教导他了。”
江砚行忽然止了步子,道:“你别这样对我说话,阿微。”
世上任何人都可以称赞他做太傅,任何人都可以说他辛苦。
唯独郁微不可以。
因为太傅这个位子,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而后的每一日,这两个字都是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江砚行才又开口:“你来此,是为找我麽?”
“是。”
郁微坦然答了。
她与陈贵妃还是东宫太子,都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自然不会閑的没事来寻郁濯。只不过是听闻江砚行在此讲学,所以才特意等着。
江砚行问:“何事?”
郁微拧着眉思索,走近些,道:“瞧你生得好看,问你愿不愿入公主府为婿。”
江砚行着实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轻笑,将抱于怀间的经卷整理好,擡腿便走。
郁微跟在他身后,问:“这般为难你?”
“殿下若是拿我打趣玩乐,只怕不能奉陪。府中还有要事,先回了。”
白日晚照(7)
“好了,不逗你。”
知晓此人不茍言笑,郁微亦不勉强,“你曾说,你会在入京之前处理好曲平的事。你解决的方式……就是把何宣从曲平军中摘出来麽?”
闻言,江砚行的步子顿住。
距离近了,郁微看清了江砚行的眉眼。
仍旧是熟悉至极的眉峰,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线里透亮如玉石。过往觉得深不可测的人,今日却在她的追问之下泛起了波澜。
昨日郁微去赴徐闻朝的约,而这个徐闻朝说起话素来滔滔不绝,这才提起了何宣已然回京。
原本郁微对这些人际琐事并不热衷,可徐闻朝偏就提起的是何宣。
江明璋那样信任的学生,怎会在这种时候回到京城中来?郁微不免想起临行前,江砚行答应她之事。
良久,江砚行啓齿:“猜对一半。”
郁微笑着将他没说尽之言说了下去:“当日你听我说了刺客令牌与青烈有关之后,你对我避而不见了几日。也是那时,江明璋蹤迹有异。想来与你有关,我再来猜猜看……”
她道:“我想,你应该是想将江明璋的亲信从曲平军中摘出来,从而也动了何宣。可是这个何宣是江明璋最信任的人,你此举大概将他气得不轻。”
从江砚行的眼神中,郁微便知道她猜得分毫不差。
江砚行拂袖,问:“殿下想听?”
“怎麽,你要坐地起价?”
江砚行眼尾生了一层浅淡的笑意:“殿下在江府的那几日,一直在院中从未外出,可却将我江氏中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他侧目看过来,“这价不该涨麽?”
这样死板的人竟也会说笑了,郁微怔愣片刻之后冷哼一声:“我除了按时领的月钱,别的是什麽都没有,不如你家大业大,付不起这昂贵的价。”
“折煞臣了。”
江砚行声音清越,“江家哪敢在殿下面前说什麽家大业大。只是殿下不能拿出我想要的,就不能得到你想要的。”
想当年光风霁月的江氏少公子,如今竟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