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昔日她作为死囚犯被判秋后处斩,被那些人以囚车从菏州送来了京城,便是被关押在诏狱当中。单单是听到这个名字,她便觉得身上已经痊愈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诏狱刑罚残忍,鲜少有人能活到处斩的那一日。暗无天日的漫长,毫无希望的折磨,直到如今还是姚辛知不愿提及的过往。
姚辛知僵硬地问:“我与永王并不相识,为何……要邀我去诏狱?诏狱算什麽叙话之地?”
“这小的便不知了,小的只是传话。”
皇帝与永王兄弟不睦传闻已久,若是永王未提及诏狱,管他什麽王爷王孙,这种莫名其妙的邀约她根本不会理会。
连日的阴雨终于放晴,但诏狱入口仍旧霉湿。
青苔沿着石阶蔓延,在昏暗的油灯中好似一滩秽物。不知是否为错觉,姚辛知总能嗅到令她作呕的血腥气。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耳中仿佛还有过去的哀嚎声。
鞭声不止,哭喊声不止。
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姚辛知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穿戴极为富贵的中年人。
她见过此人。
当日给她行刑时,浸泡过劣酒的鞭子抽在她的背上,她嗓音早已沙哑,整个人奄奄一息。是此人路过,说既是死囚,生前便不必如此折磨了。
如此才让她少遭了些罪。
这人道:“本王来迟了。”
竟是永王郁岑。
震惊还未褪去,郁岑便走至她的身侧,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道:“姚将军竟不认得本王了吗?当时菏州案有冤情,姚将军蒙冤入狱。本王心中不忍却无力回天……不过现在看到将军如此威风,身上背着赫赫战功,倒是欣慰,幸得当年冤情得以昭雪,没让大辰损失了你这样的英才。”
姚辛知平常从不理会这样的场面话。
但偏生当年那人就是郁岑,他的确是不忍这桩冤情,也为菏州受人欺辱的百姓尽力过。只不过那时的姚辛知并不知他身份。
心绪一时複杂,姚辛知只道:“末将竟不知当年那人便是永王殿下,过去恩情,铭记于心。”
郁岑笑着:“当初未能及时查明冤情是本王的遗憾,怎担得起将军的‘恩情’二字。”
说罢,他惋叹道:“皇兄他过去为大辰殚精竭虑,如今年纪大了,行事不免多关照自己,若非执意重修雀台,国库也不至于空虚到担不起连州的军费。这劝也劝过,但皇兄固执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年姚将军辛苦,本王心中都明白。”
这话听着实在奇怪,姚辛知只应声:“不辛苦,只是与永王殿下一般,为大辰和陛下尽了臣子本分而已。君父为国忧心,自有他的打算筹谋。”
一句臣子君父,不动声色告知了郁岑要摆正自己的身份,切莫胡言乱语失了分寸。
郁岑蹙眉,半晌后朗声笑了:“是本王失言!”
郁岑领着姚辛知在诏狱中走着,两侧皆是在正在受刑的囚犯,惨叫声不止。
起初姚辛知还心有余悸,琢磨清楚郁岑将她领来此处的原因之后,她便镇定自若多了。
丝绸案中最有嫌疑的便是郁岑,那个派去连州的都察院官员卫玄也是郁岑的人。如此种种,郁岑并不清白。
找她谈话有千万种法子,可郁岑偏偏选了诏狱,不过就是让姚辛知想起昔日冤案,他再适时于火中添柴,便能轻而易举点燃一个人的怨恨。
以情化之,以怨助之,换成寻常人,只怕就会为郁岑肝脑涂地了。
郁岑问:“当年将军在诏狱中,应当受了极重的伤。”
姚辛知却道:“还行,连州军法处置军士时,刑罚比这还残酷。我犯错时也曾受过刑,所以对于诏狱,已经没当初那麽怕了。”
此时,姚辛知拱手拜:“实在有要事,先告辞了,若有机会,改日再与永王殿下相叙。”
说完,姚辛知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以为恩情和怨恨两样加起来,总能打动姚辛知,谁知她竟是个油盐不进的。郁岑就站在灯影间,唇间的笑意彻底褪去。
*
一连躺了三日,江砚行这才勉强能走动得远一些。
身上干净的换洗衣裳,都是姚辛知上山时带来的,还须避开门口的那个守卫。
扶着廊柱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也没有那般痛了。最初时他夜间痛得辗转难眠,加上旧疾跟着伤势再犯,每每夜不能寐,汗湿的发混合着渗出的血水,着实煎熬。
他一直想知道郁微住在哪一间。
不料今日出门,没走几步便到了她的住处。
和在曲平时一样,他们二人的住处相邻。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随时都能找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