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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两人几乎都是近乎拥抱的姿势。
再后来的事,对于江砚行而言几乎是一场噩梦。
青烈部早已折返回去,废旧铁器和烤过的羊骨被他们丢弃在原地。拐过最后一条山道,几乎是一片被冻结的血海。
撤军无法带回的俘虏,已经全部被杀。
几乎在看到的那一瞬,江砚行捂住了阿微的眼睛。
他听不到阿微的声音,却感受到了掌心的一片湿热,最后水泽漫过他的指缝,泪液顺着指节往下滴落。
她欲言无声,只剩下双肩的颤抖。
“我,我该早些来的……”
雪太大了,她找不到当日逃离时的路了,最后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以至于耽搁了时日。
江砚行却轻轻地抱了她,宽大的手掌抚在她的发顶,道:“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回去的路上,阿微一直都没再说话。那样惨烈的场景刻在她的心上,每回想起都是刀割般的疼痛。
军队就着汜河停驻休息时,她便一个人留在河边。江砚行知她难过,也便任她独自静一静,没有过去扰她。
待到了用晚饭时,江砚行去唤她,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谁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和几日前的失蹤一模一样。
待江砚行再见到她,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日光西斜,她一个人提着竹桶在溪边打水。入了春,冰面解冻,但河水仍旧是刺骨的冷。她不算瘦弱,但从远处看过去,还是小小的一团,半跪在河边碎石上,努力把水桶往回拽时,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好不容易打了一桶的水,她起身时撞到了身后的人,惊得往前迈了一步,竹桶倾斜,清水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你!”
阿微正打算出言斥责,却发现来人是许久没见过面的江砚行。
她张口,却哑了声。
江砚行垂眼,看了她这一身充了棉絮,却又实在单薄得要命的灰布短袄,以及浑身上下髒兮兮的灰渍。
叹息一声,他解了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肩上,然后挽了衣袖,弯腰提起空了的竹桶,重新在河边打了一桶水。
江砚行提着水,问:“你住哪?”
不停地拽着短袄袖口的阿微往后退了一步,铁了心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概看出了江砚行不準备离开,她才指了指前面的小路,说:“山腰。”
山腰处只有一间猎户废弃木屋,墙壁上还挂着一张没来得及摘走的兽皮。风吹雨淋的日子久了,简陋的屋顶破败得几乎不能挡风。
木门是修过的,只不过手法实在简单笨拙,一看就是阿微的手艺。
阿微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主动打招呼,径直过去把竹桶要了回来,往锅里去添水。
竈上的柴引燃之后,她才擡眼,看向江砚行:“多谢你,这里简陋,怕不能招待贵人。”
江砚行却坐在了她跟前的竹凳上,四下里看了一圈,道:“你收拾得还不错。”
阿微往锅里添黍米,动作娴熟。
忙完这一切,她才道:“我也觉得不错。你何时回去?天快黑了,家里只有这一点东西了,真的招待不了你。我自己都不够吃的。”
这是怕争她东西吃啊……
江砚行失笑,道:“我不饿,不用招待。那你打算何时跟我回去?”
阿微一怔:“啊?”
江砚行道:“这山里有狼,你不知道吗?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着,我不放心。是我把你从刺风山里带出来的,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危险。”
“不用了,我住这麽久了也没见到有狼,不劳你挂心。”
阿微摆了摆手,用木勺搅动汤饭。
坐在竹凳上的江砚行安静了一会儿,又忽然叹息一声:“那我只好今夜住在此处了。”
他掀起了裤脚,给她看自己脚腕处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到的擦伤,义正辞严道:“我受伤了,走不动了。”
金戈鸣玉(11)
阿微活了这十几年, 头一回明白什麽是哑口无言。若是他不说出来,她险些以为这伤是他自己不慎挠出来的。
她分明已经躲得够远了,远到任是几个江公子也找不到的山里。
战事过去了, 她只愿一个人住在山腰, 每日只关心吃穿用度。什麽打仗, 什麽纷争, 她只想干脆利落地逃离, 然后忘干净。
她被那麽多人放弃过了, 时至今日, 已经不再盼望谁会向她伸手。即使有, 她也不会信了。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汤勺,几乎将下唇咬得发白, 才终于说:“公子, 我在这儿挺好的, 多谢挂心,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去, 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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