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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微最喜明亮澄净的日光。
只要是绿意浓盛的日子, 她便会将门窗悉数敞开,任由和煦舒适的风吹着窗前竹架上晾着的衣物。
她喜欢府中那只白色幼犬, 还亲自做针线活, 用自己省出的布料给幼犬做了鞋子。幼犬不喜欢穿, 后来便都搁置在桌案上。
如今也落了灰。
屋中陈设没变,一切还是阿微在时的模样。榻边矮几之上还有半盏她没喝完的茶。
她口味淡, 不喜浓茶,也厌恶各种苦涩滋味,因此茶汤总是清淩见底的。此时杯中余水却早已混沌。
他照旧坐在窗前, 翻着她没读完的戏折子。
大抵是怕忘了读至何处, 她还用薄薄的竹片夹在其中一页作记号。她总是喜欢这样有趣的故事与戏文, 读得高兴了, 会拉着他一同看。
虚挂着锁的木箱中放着许多东西,其中还有他赠与她的那张弓, 被她完好地留着, 不曾磕碰半分。
江砚行就独自一人翻看着,直到发现了一只布袋。
袋中是一支笛子, 才做了一半。
镶口处的玉石裂了一条突兀的缝,像是不小心摔的。即便如此,仍然可见其用心。江砚行没见过此物,却又恍惚想起不久之前,她总是独自一人忙着什麽,对谁都避而不见。
袋中的纸条上写——还缺玉石一块,流苏一只……公子喜欢青色。
字迹潦草,可知是她匆匆写就。
是贺礼。
她準备了许久,没能送出的生辰贺礼。
在京城得知一切的那夜,她闯出宫禁,发丝淩乱,拦住他的车马,久久不能语。
最后,她只是红着眼尾问他:“你要走?你不带我回去了吗……你骗我?”
他骗了她,因为江砚行熟知她的性子,即便一生这般颠沛流离落得逍遥自在,也绝不愿意去到皇宫之中。所以他只能骗她,他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
他想,还是恨他吧。
多恨都可以,总好过独身在这不安稳的世道。
他从未想过,这条路才是要独自面对,是真正垫着满地鲜血的。那些坎坷与艰辛,一点一点蚕食着过去的欢悦,磨出了如今的宜华。
江砚行握紧了被修补好的竹笛,无论郁微说什麽,也不肯回过头来。直到背后一暖,是郁微给了他一个很轻的拥抱,泪液才真正从眼眶滑落。
郁微飞速地在他眼底摸了一下,感受到了满手的水泽,问:“你这是……哭了?”
江砚行不看她,否认:“没有。”
她将手指伸给他看,又问:“那这是什麽,奇怪,今夜没有落雨啊江大人。”
“阿微。”
江砚行只是唤她名字,郁微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一句。
直到他重複了几回,才以双手捧着她的面颊,低头:“阿微,我很喜欢。”
“一支竹笛抵了两回的生辰贺礼,你也太好说话了。旁人都是要金银珠玉……”
江砚行道:“这样算,确实亏了。”
只是打趣之言,没想到他还真顺着往下说。郁微正要反驳,却被他再度抱了个满怀,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
他说:“但是,你的心比珠玉贵。”
*
天子出行,安危尤为重要。
真到了空山祈福那日,从清早天还没亮,街头巷尾的摊贩便被清空了。五城兵马司为了能护仪仗安危,几乎每隔数步便布有一人护卫车驾仪仗。群臣随行,甚是热闹。
除了冬至、上元日,即便是京城百姓也不能得见天颜。
更何况先帝龙驭宾天半年有余,谁也不知如今新帝究竟是何种模样。有孩童早早地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往外窥探,试图等天子仪仗到时能看上一眼。
何兴随侍銮驾之侧,在郁濯想往外偷看时及时阻拦,低语提醒他应当注意仪度。
本是高兴的日子,若是旁人这麽说,郁濯只怕要动怒。可郁濯向来听何兴的劝告,便按捺住好奇的心思,乖顺地在銮驾上坐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快要行出城门时,何兴才低语着问身后的锦衣卫:“都这个时辰了,宜华长公主的车驾呢?”
这名锦衣卫语滞,忙小跑着去问杨荣。
杨荣加快步子走上前去,对何兴说:“长公主此时已在空山寺,静候天子銮仪,等待接驾。”
谁知何兴听完这话,脸色都青了:“天子未至,她身为公主竟毫无规矩体统地先行一步,这是什麽规矩?还有你们,是不想在镇抚司干了吗?这种事竟私下商议,不禀明陛下?”
杨荣素来不畏惧何兴,也不给他什麽台阶下。
他目视前方坦然道:“鸿胪寺殿前奏事,是说了此事的,何公公当时在处理旁的事宜,只怕不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