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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雪落下,静谧无声。
院墙外寒光一凛,仿若许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二人。
他们师徒,从未有这般僵持之景。
那些谆谆教诲、殷切期盼,从最初便裹上了一层欺骗利用的外壳。
江明璋那夜没能安眠,而是将宅院中的几名仆从以各种理由支了出去,告知他们,不到天明,不要回来。
何宣这般心思深沉,即便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误会了江明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今夜冒雪前来,是为道歉,也是为江明璋递了回乡的折子,让他的恩师放弃京中一切,回乡去。从此再不回这漩涡中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院子外埋伏了许多暗卫。
江明璋是将门出身,又怎会看不出这些?
只是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江明璋将竹椅摆在庭院里,看了半夜的雪,直到鬓发如霜,好似耄耋苍苍。
而他想起了自己的年少。
他一身傲骨,不甘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悖逆家中掌控去求学、登科入仕。
他想如书中所言那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殊不知一切都与他所学相违背。
若是官场失意,不如求之于学舍。
他宁愿去做一个寻常夫子,将自己做不到的种种事,交由学生去做。
因此,他看到了那个每日準时出现在学舍之外的贫寒学子,那个躬身拜向他的温厚书生。
有生如此,大辰或能有所改观。
这是江明璋一直以来对何宣的期盼和认可。
这样的期盼,也是被何宣亲手打碎的。即便他今日不来,江明璋也猜到了。
雪下得大了。
他知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个院落,也无颜面对衆人了。他予以赏识并亲手教导出的学生,手上沾满了无辜的血。
那些血,好似也沾在了他身上,怎麽也拂不去。他名为璋,取字元玉,一生都想做无瑕之玉,奈何从未如他所愿。
绝笔书信压在木架的最底下,他推开门,重新坐回竹椅上看雪。
那夜的雪,在清晨落在江砚行的肩。
周遭景色逐渐模糊,锦衣卫的声音在耳畔从清晰变得嘈杂。
江砚行站在原地,扶着石柱,眩晕之感使得他久久没有回神。
“江大人?”
陈琅扶了江砚行一把,“此处交由我们便好,大人先回府休息?房顶上有人走过的痕迹,此事定没有那麽简单,我等必会查清。”
江砚行想说好,却不能出声,只是颔首。
虽有几年相处,但江砚行与江明璋属实称不上亲近,甚至不算太熟悉,但得知一切的他还是有莫大的悲痛,仿佛那种绝望也曾落在他的心上,如巨石一般压得人难以喘息。
扶着墙往外走时,他却踉跄了一下。
谁知却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了他的双臂,然后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无比温情。
郁微只是抚顺了他被风吹乱的长发,抵着他的额,轻声道:“先与我回去,好麽?”
万山载雪(1)
紫安宫中满是溢出的药气, 清苦气蔓延至外廊中。
伺候陈太后的小太监在旁侍药,看着陈太后日渐憔悴下去的模样,心中不免焦急。
“娘娘, 刘院判给的方子照着吃了这麽久, 为何竟不见效?依奴才之见, 此事还是要告知陛下。”
陈太后将饮尽之后的药碗搁置在案几上, 以绢帕擦拭唇角:“濯儿又不会医病, 告知他做什麽?他课业繁重, 不要扰他。”
“可是……”
陈太后由他搀扶着起身, 叹道:“有什麽可是的?说起来, 哀家昨儿个去见濯儿,为何授课之人不是江砚行?”
久卧病榻, 前朝之事她都不再事事亲为, 而是放心交给了尤清辉与何兴。
至于江砚行, 她更是许久没见过了。
小太监说:“回娘娘的话,因亲眼目睹他叔父之死, 江大人告了病,的确有好几日没来过了。毕竟是连着血脉的亲人,也值得体谅。”
静静听完这些, 陈太后逗着廊下金笼中的鸟, 不鹹不淡地说:“什麽血脉亲人, 哀家才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他虽未真正养在哀家身旁, 但哀家何时亏待过他?就连夫子都是哀家亲手选出最好的去教导他。赐封太傅,让他拥有了这般名望之人, 亦是哀家。”
小太监应声:“是了, 这江大人能有今日,都是娘娘慧眼识珠。”
“但他却有了二心。”
陈太后指尖用力, 笼中鸟被金勺戳痛,扑棱着翅膀乱飞。
在最初听到郁濯说起,江砚行书房中藏着郁微画像时,陈太后并未在意,只当这些儿女心思早晚都会断绝,更何况郁微与徐氏还有桩婚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