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来雪枋院与我等一同听瑢歌的新戏,简直是人生两大乐事相撞,双喜临门啊。
是啊,五皇子精通乐理,又对戏曲独有建树,待会儿可要指点我等一二。
那我可得离五皇子挨近些,不然今天怕是没空请教了。
众人拥五皇子从外走进来,韩亭赖得起身,只随意抱拳对季晟拜了拜,极其敷衍。
季晟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韩亭,撇了下嘴,对旁的侍卫道:还不快些把我给瑢歌的礼物搬进来,做事怎么这么墨迹?
有人闻言,很是上道地问了句:不知五皇子带来了什么好宝贝?
季晟坐下,招呼大家也坐,端起茶小呡了一口,才悠悠道:也不算什么宝贝,前些日子进宫看望母后,得了些南海进宫的红珊瑚,也不名贵,但我看那形态奇特,有几分观赏价值,就让人做成摆件带过来。
哎呀,可是南海今年进贡的那批红珊瑚?
季晟微微点头。
五皇子太谦虚了,我可是早闻今年南海贡品中,尤以那红珊瑚最为上成,不知我等可有眼福看上一眼?
季晟道:这是我送给瑢歌的礼物,你们要是想看,待会儿还是看他意思吧。
说话间,只见四个侍从将一个大漆箱抬进来。
众人啧啧称奇,不禁感叹:这得近两尺高吧。
季晟不禁嘴角噙笑,刻意瞥了眼韩亭的脸色,看对方果然不悦,便心下舒服了不少,觉得吃入口的点心都甜上了几分。
韩亭看季晟那得意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坐在一旁的冬蝉拽了拽他。
怎么了?韩亭俯低了身子问。
冬蝉挺直身子凑上来,用小手为两人隔出一片小空间,耳语道:我最喜欢韩哥哥送的,而且我家萧哥哥也不喜欢那个五皇子送的,每次收了回头都是堆杂物里了。不过,这是个小秘密,我只告诉你哦。
韩亭闻言舒眉笑了,道:放心,韩哥哥一定保密。
我不信,要拉钩!
好好好。
冬蝉急着伸出小手来,韩亭摸了摸他的头,和他拉勾。
这时,一声锣响,管事笑脸走上台来。
诸位,戏将开,且观东风送春来!
大家皆回自己位置落座,季晟瞥了眼韩亭,故意将上身探近了些,问:要是知道本皇子也来,韩二公子想必就不肯来了吧?毕竟你送的那些破烂玩意儿,瑢歌又看不上,再一对比我这个,更是羞于见人吧。
韩亭笑道:五殿下,你这是来听戏的,还是来自己来唱戏的?一进来就恨不得整个院子围着你转,跟集市旁那猴戏可差不了多少。
几天不见,你这嘴上的功夫可又见长了。季晟扯了下一边嘴角,放低声音道,不过呢,这嘴上功夫,想必用在其他地方更能好吧。
韩亭闻言冷哼一声,过了会儿才明白季晟这混账在说什么,脸色一变,嗖地起身坐到后排去了。
有人见状笑道:韩二公子,你与五皇子可是少时就为同窗,这见个面怎么不一起叙叙旧,反而恨不得八丈远呢?
韩亭赖得打理他们,任他们笑话。
等季晟看台下这戏看够了,才堪堪将手一抬,道:瑢歌马上就要上场了,这般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台前瞬间安静下来,台上乐师都已准备完毕,只待开戏。
真是贼喊捉贼。坐在角落里的赵凉越目睹了整场闹剧,不禁腹诽了一句。
又一声锣响,小仆将台下的灯灭了大半,此番唯有台上灯火明朗,加之夜幕已落,黑沉如墨,衬得台上犹如梦境,带了几分不真实。
瑢歌要出来了。赵凉越前方有人小声道,语气里止不住的兴奋。
只闻唢萧筝鼓渐起,一抹白色身影飘然入场,雪袂纷飞,墨发如云,一步一态惹得目光不舍分毫挪开,待近了,抬眸望过来,一张脸美得摄人心魄,眸中似有隐隐秋水,眉头只微蹙,顿时惹得台下心生怜爱,却又无半分媚态娇姿,唯有谪仙两字是为恰当形容。
赵凉越突然就想起柚白对他的评价,美人公子。
萧瑢确实只能用美人来形容,无关性别,美得世间独绝。
霞云升红日,风徐鹤归来,清风摇那竹青,送一雾芬芳到高阁。
萧瑢一开口,四下的人便自发聚精会神起来,有人挺背坐直,有人不自主将坐下椅子往前挪动,赵凉越也自认实在是挪不开眼,放下了手里的糕点。
赵凉越望着台上人唱念做打,一举一动映在光影迷离间,如云如花如皎月,如梦如幻如仙境,好似那台上人不是在扮演仙人,而是他本身就是仙人。
只是一场戏细细听下来,赵凉越心里多了许多疑惑。
《寻灵》是一个有关报恩的仙家绮梦,主人公是得道成仙的元胥高人,居云霄之上,住琉璃高阁,得世人尊崇,可谓修道者终极渴求的存在。
某天,有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阿九翻越崇山峻岭,过来求他救命,一问才知不是阿九要救自己的命,而是救他师父的命。
元胥感其忠义,便要派座下大弟子随他救师,谁知阿九却道须得元胥亲自出手,元胥心生疑惑,他那大弟子已然道法高深,有何地方他都应付不了的?
一问才知,阿九师父所困的,竟是那无妄潭。
何为无妄潭?乃千年前天法于人间荒芜之地所设,潭水奇寒,戾气冲天,专锁扰乱三界作乱者,凡是被囚禁于潭底的皆是穷凶极恶的魔头,直待九九八十一年,被寒潭水蚀去骨血,吞尽魂魄,再不能转世。
于是元胥拒绝了阿九,并要他速速离开。
阿九苦苦相求,告诉元胥高人他师父是一千年前在东海给往来者摆渡的散仙目海,并将目海的拂尘交给元胥,元胥听此当即陷入了回忆。
一千年前,元胥尚是□□凡胎,与其他道人一同去蓬莱求取仙丹,海上遭遇海鬼作乱,所带符纸法器皆无济于事,眼看就要葬身海腹,便是目海冒险赶来救下他们。
此后,元胥四处游历,听闻的皆是对目海散人的称颂,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以目海为求道所追寻的目标。
直到八百年前,目海再无音讯,彼时的元胥以为只是目海归隐,却不曾想过,八百年后要面对他被锁在无妄潭的事实,莫非是沧海桑田让人换了禀性?
阿九告诉元胥,自家师父是被冤枉的。
是啊,那般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手中拂尘曾经庇护了多少苍生,怎么会变成十恶不赦的天地共敌?
但无妄潭素来由天庭掌控,凡锁者必有缘由,诸人不得非议,若是元胥去闯,便是与天庭作对,与既定的三界盟约作对,也是要弃自己数百年建立的仙门诸弟子于不义。
求元胥高人救师父!
阿九跪在阁外,磕得额头满是血,哭得声嘶力竭,天公不忍,晴天换黑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元胥深知,自己虽道法颇有建树,但在各路仙家百门中也占不上鳌头,且自己所居乃险峰云霄之上,阿九不远万里来此,必定是其他仙人已经拒绝了他。
元胥高人会怎么选择呢?
今日的戏到此便结束,萧瑢扮演的元胥还一袭白衣立于光影之间,久久沉思。
当凄清低沉的萧声停止,台上的灯盏熄灭,这场戏便落幕了。
小仆出来将台下灯盏点亮,大家这才从方才的故事中慢慢回过神来。
前些日子连面都见不着,原来是在写这般绝妙的戏本子。季晟率先站起来,和正从台上走下来的萧瑢谈笑。
瑢歌的戏,向来是不曾让人失望。韩亭也起身走了上来。
这戏本子能得五皇子和韩二公子一声谬赞,也是它的福气了。萧瑢的声音很温柔,待他走进台下光亮正中,抬眼一看,整个人与唱戏时截然不同,带着美人特有的慵懒和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