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冕看了眼从御道上跑过来给百官掌灯上朝的内侍,回头道:知子莫若父,同样,知父莫若子,父亲只是想一直置身身外罢了。
项洺唯一颔首,同项冕往常泰殿走。
渐有天光倾洒,将长长的御道照了大概,灯火辉映下,父子两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项冕突然驻足,项洺回头,若有所感,问:怎么了?
项冕看着立在寒风中的项洺,早已经不是当年自己负气离京时,那个能骑马追他数十里的男人了,他已经很老了,早已华发满头,背不自觉驼着,走路也很慢。
项冕青色官袍下拳头攥紧,还是开了口:母亲当年去世时,要父亲护我一世平安,做个闲散人便好,但是,项冕顿了顿,道,但这不是我想要的,以后父亲依然可以阻止我,但我可能要彻底做不孝子了。
前面的官员早已经走远,陆陆续续进了常泰殿,空旷的御道上只留下了父子两人。
这次项洺没有说什么,沉默半晌,转身朝常泰殿走,项冕想要扶他,被拒绝了。
等走完长长的御道,登上常泰殿,要进去时,项洺语气低沉地问了句:你打算去哪里?
项冕回道:我听郑尚书说,东夷那边有动静。
项洺轻轻笑了声:郑修那个老东西,自己的儿子往战场上送,如今还看上我的儿子了?
项冕曾经虽随叔父项昌待在漠北,但项昌曾经做过江南总督,有不少水军海战经验,项冕待在他身边跟着学了很多,真传不少本事,也难怪郑修会动心思。
项冕本以为项洺还是拒绝,不料他问:打算何时动身?
项冕愣了下,回道:其实折子已经背着父亲递上去了。
项洺笑笑,道:你一点都不像我,和你的叔父倒是像得很。
项冕还要说什么,项洺摇摇头,转身往常泰殿里去了。
项冕知道,父亲这算是答应了。
勉之,我觉得你父亲很难答应这事。
上次韩亭回京述职,自己便同他说过还想回到军营的打算,韩亭得出如是的结论。
不会的,他就是嘴硬。项冕摸摸韩亭柔软的头发,回忆道,母亲去世后,他续了弦,我总为这事同他闹,他就打我,也不解释,直到后来继母一辈子无子,只尽心照顾我一人,我才明白他的用意。
还有很小的时候,他不让我练武,我就背着他学,结果不甚受伤,又不敢说,足足拖了半个月,还是被他发现,我以为他会揍我,想更多的办法阻止我,但是最后他给我找了专门的武学老师。
再就是后来,我负气离京跟叔父去漠北,他有太多的办法带我回京,但还是让我在漠北随叔父待了十余年,只见表面不闻不问,实则托人送了好些东西。
但是我如果离京,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韩亭听完这些,握住他的手,笑道:那就随心吧,我两和赵兄他们不同,牵挂太多,但是人只能选一条路走。
所以,项冕在京都又待了一个秋天的时间,之间一直陪着父亲下棋品茶,短暂地履行了一个儿子的义务。
所以,当郑修找到他时,他的心里早就选好了路,就像是一直在等待那一刻。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这月底,项冕离京外调江南驻军任职东南水师提督副官,赵凉越前去送行,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
项冕与赵凉越饮完践行酒,看了东华门外那颗歪脖子烟柳,不禁笑道:这颗丑不拉几的树倒是见证了好些分分合合。
赵凉越跟着笑了声,道:也算树中元老了。
项冕点点头,摸了摸身侧的汗血宝马,道:江南现任总督傅诚和叔父是旧识,我去了直接开始做事即可,也少了那些官场弯弯绕绕。
如此最好不过了。赵凉越说着将一个锦囊交给了项冕,道,这是汤老让我带给你的,让你到了再打开。
汤老的?那老头怪得很,能给我啥?项冕直接当场打开。
赵凉越笑:汤老说了,你一定能会当场打开。
确实,那老头还算懂我。
项冕将锦囊里的东西取出,是一个特制的令牌,上书云鹤令三字,两人皆是一愣,随即了然。
赵凉越道:之前云鹤子前辈已经插手宁州之事,破了苍稷山的规矩,如今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那老头也有云鹤令。项冕翻看了云鹤令一圈,道,江湖有云,得云鹤令者,可得苍稷一助,只成不败,至死不休。如果我没记错,云鹤子前辈设立此规,也不过十年之内,此令牌铸造才三块而已。
赵凉越道:汤老的意思很明显,他想云鹤子前辈出手干涉东夷一事,而且云鹤子前辈长居江南,手下江湖势力庞大,要是能有他相助,定会事半功倍。
项冕闻言想到了什么,长叹一气,道:虽外忧内患面前,匹夫尚且有责,其实有选择的话,我倒是希望云鹤子前辈永远不涉朝堂之事。
赵凉越自是明白项冕话里的意思上一个苍稷山的弟子,他的老师王讳,下山匡扶社稷,救济苍生,却是落得个九族尽诛,恶名昭彰的下场。
我该走了。项冕将令牌收好,朝赵凉越抱拳道,赵兄,等年底回京时,我先去仆阳接远亭,到时候你亲自来接我们如何?
好,一定亲自来接。赵凉越朝项冕拱手作别,语重心长道,保重!
保重!
项冕一扬马鞭,驰骋而去。
赵凉越目送人马彻底消失,才转身打算回城。
城门口处,褚匪正等在那里,手上拿着两根糖葫芦。
溪鳞,尝一根?待赵凉越走近,褚匪炫耀似地递给他一串。
赵凉越疑惑地看着裹了糖衣的红果子,第一反应是糖葫芦是小孩子吃的,他早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第二反应是他长这么大,其实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对于少年时期的他来说,这种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注定不属于自己,再后来,给柚白倒是买过。
溪鳞,不酸的,不要犹豫。褚匪说着就差把那串糖葫芦直接塞赵凉越嘴里,师兄我挑了很久,拿的一定是最甜的。
赵凉越稍稍把头后退了一下,以免褚匪直接喂自己,然后抬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的,也是酸的,混在一起意外地很好吃,有种特别的味道。
赵凉越不禁又吃了一颗,右边的腮帮子被鼓出一个小包来,褚匪看着觉得可爱,心里想要抬起手指戳一下,但为了保证之后的一段路和平共处,还是忍住了。
赵凉越边吃边道:项兄说,云鹤令一共有三块,师兄手上一块,用在了宁州一事上,汤老手上一块,用在了东夷一事上,不知道剩下的一块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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