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仍是白天,天光却是暗淡的。
没有一缕阳光能够灿烂地照进这片浓雾。
褚辞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柴悦宁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褚辞的手,仿佛是想告诉她,这不是梦,她会一直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柴悦宁看见褚辞眼底渐渐生出了一抹泪光。
上一次看见褚辞眼底含泪是什么时候?
柴悦宁想来想去,似也只能想到褚辞醉酒后蹲在厕所里抹眼泪的狼狈模样。
除此之外,褚辞哭过吗?
柴悦宁有些想不起来了。
在她的印象里,褚辞从不落泪,受伤时如此,别离时依旧如此。
或许,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褚辞的眼泪,是在叶轻转交给她的那一页薄纸之上,残留的干涸泪痕。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轻轻抬起手来,触上那含泪的眼角。
她能感觉到褚辞的轻颤,心底似是仍然压抑着什么。
可以告诉我吗?你心里的话。柴悦宁轻声问着。
这一次,她真不想再错过什么了:我想知道,我怕我又猜慢一步。
褚辞看着柴悦宁的眼睛,她的目光犹豫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头垂下了眼眸。
你离开的那一天,我一直在想,在想你会不会真的回来。褚辞说,我想了很久,一边希望你会回来,一边又希望你不要回来,反正回来,我们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很轻,轻得要柴悦宁靠很近才能听得清,一旦试着融入这个世界,就会挣扎、犹豫、矛盾,像是病了一样。在这之前,明明可以不开心也不难过的。
柴悦宁,那天你走了,我看着叶轻的车慢慢不见了,我是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褚辞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你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世界那么大,能够遇上你,真好
话到此处,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我那时就是有点后悔。
可柴悦宁还是听见了。
她终于知道了褚辞的感受。
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她独自一人面对着本该早就习以为常的一切,无论是研究人员对待样本的淡漠,还是那些不在意她生死的融合实验。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她痛苦的源头。
最让她感到痛苦的,是那曾经得到过的,仅有的、唯一的、珍视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尽数失去了。
如果,那一天她选择留下。
如果,她能坚定一点,告诉褚辞,她会等她等到人类重获自由的那一日。
是不是,褚辞心里的痛苦会轻一些?
只是带着遗憾别离,与带着希望别离,到底能有多大的区别?
柴悦宁发现自己想不到答案。
她只是深深望着褚辞,轻声问她:那你现在还后悔吗?
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臂环住双膝,目光迷离地望向了远方。
柴悦宁耐心等着。
等了很久,她听见褚辞嘟囔着,超小声地问了一句话。
我们要去哪儿?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柴悦宁反问。
没有。褚辞说。
柴悦宁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柴悦宁看似洒脱地说着,肚子却小声打了场鼓。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这让她一时有些尴尬。
柴悦宁:你饿不饿?
褚辞:还好。
吃点吧。柴悦宁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了仅有的水和压缩饼干,撕开包装袋,掰小了递到褚辞嘴边,你都多久没吃了。
褚辞没有拒绝,她便又多掰了几块,喂到她的嘴边。
接连喂了半包后,柴悦宁怕她被饼干噎着,又拧开了手里的水。
选择独自离开的那一夜,她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当时装甲车上的物资不算少,但她基本没拿。
分明身上的食物和水不多,两个人吃,都不够一顿饱的,今天过了,也不知明天该要怎么活下去。尽管如此,柴悦宁仍觉得十分开心。
她好像真成自己口中那个目光短浅,看不到太远的地方的人了。
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吃完身上所有的食物,她站起身来,向褚辞伸出了手:能走吗?
褚辞点了点头,抓住了柴悦宁向她伸来的手。
一切都像初遇时那样。
她们朝着雾区深处走去,没有明确的方向,也没有任何的目的。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毕竟先前是属于那只巨兽的领地,那家伙能长那么大,八成是把周围的活物都给吃掉了。
在离开这座城市废墟前,柴悦宁带着褚辞四处转悠了一圈。
此处离浮空城不算远,顶破天也就一日的车程,浮空城也有佣兵下地谋生。佣兵外出,死在雾区是常态,捡到死去的前辈遗留下来的物资也是常态。所以如果运气不太差的话,捡到点吃的穿的,那都是有可能的事。
天无绝人之路,这偌大的城市遗迹里,还真留有她迫切想要的东西。
她捡到了一个沾满泥污的背包,里面有一只手电,一盒压缩饼干,两包糖,两瓶水。
这些东西省着点吃,怎么也够她们多撑几天。
收好了新找到的物资,两人继续向着未知前行。
这一路上有很多旧世界的废弃车辆,但大多都彻底坏掉了,没有一辆是能够开得走的。
人的双腿前行很慢,不过她们也并不在意快慢,反正再怎么快,也没有一个需要抵达的地方。
她们一路前行,一路拾荒。
走累了,就随便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猫一晚上。
听见奇怪的声音,褚辞便会释放雾气隐蔽气息,将它们骗走。
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路的尽头会是哪里,难以应对的危险会不会携着死亡忽然降临。
她们只是不停往前走,不让自己留在一个地方感受绝望。
一起流浪的第三天,她们走出了那座城市废墟,向着一望无际的荒原继续前行。
一起流浪的第八天,她们在水和食物都用尽的情况下,遇见了一辆被遗弃在一条河边的装甲车。
车里物资齐全,甚至还有一箱备用油。
车钥匙就落在车旁不远处的泥泞里,钥匙和车门上的血迹不算太久,装甲车上的尘泥也没有多厚,估计出事不会超过一个月。这里看上去安静极了,她们无法猜到这辆车上的佣兵到底遭遇了什么。
不管怎样,她们找到了新的生路。
一个还算完好的车辆,一些足够吃上一阵的食物。
可是没有目标的前行,总是伴随着无尽的茫然。
柴悦宁想,她们或许需要一个方向。
她们在河边洗了洗身子,换上了装甲车里的干净衣服,不算合身,但至少比脏的舒服多了。
头发没有干,车子没有开,柴悦宁靠在驾驶座上思来想去,最后偏头望向褚辞,轻声问了一句:大灾难爆发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褚辞不由一愣,目光渐渐迷离。
旧世界毁灭的那年,她应该十来岁,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了。
柴悦宁:你有家的吧?大概记得在什么地方吗?
褚辞张了张嘴,目光茫然而混乱,也不知是不是这么多年的实验让她的记忆产生了混乱。
就在柴悦宁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
在有很多山的地方。
山地城市?
嗯。褚辞点了点头。
柴悦宁想了想,笑道:那我带你去找。
她坐正身子,踩下了脚边的油门。
你知道往哪儿走?褚辞眼底流露出一丝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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