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悦宁有些忐忑,却没有出声催促。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了一声轻叹。
他说,那就赌一把吧,反正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座舱的舱门缓缓升起、关拢,刘安回头说了一句:那就先把这附近探寻一圈,再决定下个目的地吧。
战机飞入半空,雾灯照亮暗夜。
他们自高楼之上那朵很大很大的黑藤花旁掠过。
刘安笑着打趣:你们说,那什么万米深渊长出来的生态母花,会长腿四处跑吗?这大家伙不会是咱们要找的东西吧?
褚辞回头望了许久,直到那朵绽放在夜空之中的黑藤花,渐渐于浓雾之中淡出自己的视线,才静静道出一句:不是。
柴悦宁总觉得她或许感应到了什么。
她将地图再次拿到褚辞面前,试探着说了一句:下一个目标点,你来选吗?
褚辞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最后点在了其中一处。
在这里吗?
不知道。
去了就知道了。柴悦宁轻声安慰,错了也没事,我们还有机会。
褚辞点了点头,靠着柴悦宁的肩膀,轻轻闭上了双眼。
人类的战机以一种安全的速度低飞在城市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他们没有找到一处看上去像有过钻探项目的地方,天空仍旧漆黑一片,战机再次飞上高空,向着另一个褚辞选定的方向飞去。
高空中全速飞行的情况下,从一座城市去到另一座城市,不过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
到达一个全新的地方后,飞机再一次飞向低空,勘探着这座城市的四方边缘。
天色渐明之时,一无所获的战机飞向了第三个标记点。
一夜无眠,疲意涌上双眼,刘安将飞机落回地面,争分夺秒似的闭目睡去。
柴悦宁看见油表上油量所剩无多,剩下这些油想从此处回到浮空城还是够的,但如果继续这样找下去,他们大概是回不去了。
可沉沉睡下的那个人,在闭眼之前不曾提及半句担忧。
他好像真的没有打算回去了,就像她们一样,早在出来之前就已于心底下定决心,如果找不到生态母花,那就一起死在雾区里。
柴悦宁不禁想,人类赴死的决心,是否都是这样平静而又汹涌?
因为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十分杂乱。
她想起六区列车站里那个被她忘记了名字的总治安官,想起七区缓缓升起隔离墙时仍坚守在墙内的那些军/警,想起一个死后只为亲人留下了一把枪的人。
她想,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用自己血肉坚守着这个世界,却不会留下姓名的人。
她忽然好奇,地下城基地怎样了?
尤兰回到七区当她的小老板了没有?许久不见的队友们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主城研究所里那位老博士是否有为抑制剂的发现而感到无比欣喜?
浮空城基地又怎样了?
那座巨大的城市成功降落了吗?他们的火力足够挺过的兽潮吗?多少人会活着,又有多少人会死去?
雾区基地呢?
那里的大家异变程度都还稳定吗?时先生的研究是否又随着生态的恶化,有了全新的但又无法彻底改变现状的良性进展?
人类正与这个世界进行一场困兽之斗,不知到底哪里来的力量,越是身陷绝境,越要奋力怒吼出心中的不甘。
人类真的特别努力地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生路。
或许也正因如此,人类文明才那么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更无法复制。
可生路在哪儿呢?
她闭上双眼,怎么都无法睡着,越是努力告诉自己不再去想,越是清醒得难以入眠。
这种死一般的静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她忽然听见身旁响起一阵很轻很轻的动静。
舱门似乎被人打开了,但只是一条微小的细缝。
有什么东西,如长蛇般,窸窸窣窣自缝隙之中悄悄溜走。
柴悦宁睁开双眼,手边的地图多了一行字。
我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了,谢谢你们送我到这里,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好,你们回去吧。
总是这样
什么都想自己抗。
第74章
黑藤带来的浓雾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废墟,远离了战机的黑色藤条悄无声息化作人形,行在这寂静这朝雾之中。
清晨的风,夹着雾气的湿冷,似是恨不得携上人世间所有寒凉,掠过那个形单影只的人,吹乱她银白的发。
近了,这里离她想要追寻的过往很近了。
她能感受到一种近似命运的召唤。
模糊的记忆,是一点一点漫上心头的,她却没有一丝寻回过往的欣喜。
那是无尽的黑暗、炎热、寂静。
她的一生本应十分简单,只用在母体中汲取养分,于沉眠里缓慢生长。
她不该有人类的意志,她该沉眠于世人无可触及之地。
可偏却有第一声重响,将她唤醒,将她剥离母体。
会痛吗?
大概是会的,但她已经忘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一株植物能生出怎样的思想?到底是草木非人,她记不清,也难以辨别那时的自己是否能够感知这个世界。
其实,她曾想过回去的。
在拥有奇怪身躯之后,在可以自行动弹之时,在开始能够思考的那一刻,她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感知着全新的温度,只觉得害怕,怕到疯了似的想要逃离。
从前的她哪里懂得什么叫害怕?
人类的情绪,真是一种可怕的存在。
柴悦宁说得对,人类感染了她。
欢喜、愤怒、悲伤、惊惧,还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感情。
她本不该拥有,但她就是来到了这个世界,延续了一个人类女孩的未曾随着性命一同消散的情感。
这是命运吧?
就像柴悦宁说的那样,世界那么大,她们还是相遇了。
这一定就是命运。
命运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也让她遇见了那个教会她人类情感的人。
其实她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的。
她没有去过多少地方,在昨天之前,连一张旧世界局部地图都没见过。
她一直以为世界很小。
至少,她的世界确实很小,小到在记忆里搜寻个遍,值得珍视的,值得铭记的,屈指可数小到,仿佛只够装下一个人。
但她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很大,因为那个人总是这么说。
可惜的只有,这么大的世界,她都没有好好看过,就要一个人回去了。
如果那个不断召唤着她归根的母花真是一切灾厄的源头,当母花愤怒平息之时,永夜中苦苦挣扎的人类是否就能迎来破晓的天光?
她不知道。
大雾会散去吗?黑藤带来的物种异变会停止吗?想要进化的兽群,会在无法继续进化后,不再渴望人类的基因吗?
她不知道。
所有关于人类的过去与未来,都只在她心里无足轻重地路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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