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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千想万想,没想到尹念云居然失忆了,把他也给忘掉了。
尹长风强行按捺住情绪,等待合适的时机与尹念云相见相认。
他设想过该如何介绍自己身份,在失忆的尹念云树立怎样的形象才能博得信任。
然而,尹念云在病房醒来,记忆的恢复就跟之前失忆一样让尹长风猝不及防。
“你怎么知道我忘了?”
尹念云又记起来了,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尹长风有多么心虚和愧疚,尹念云记起了他做过的事,他仿佛被带上了无形的审判台,时刻面临着内心烈火的炙烤。
今天他独自来到尹念云的住所,领取对自己的判决结局,心想就算是被咒骂,被用扫帚扫地出门,他也全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偏偏没想到会得到如此评价,尹念云说他很好。
尹念云皱了皱眉,握住项鸣握紧的拳头,对尹长风道:“尹大少,不是说要去看望尹老太吗?”
他在转移话题,尹长风意识到了,“对不起念云。”
“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尹念云反思了一下自己在医院醒来对尹长风的态度,语气好像太重了,“我不会怪你。”
“你真的不怨我吗?”尹长风不信,他直视着尹念云双眼,试图从那得到更多信息。
尹念云犹豫了片刻,“不怨。”
真的不怨吗?理性上他知道尹长风已经对他足够好了,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可情绪上呢?昨天他脱口而出的“就像之前把我赶出尹家那样,把尹永乐也赶走吗”是怎么回事?
尹念云在心中竖起了一面审视的镜子,反复打量自己,琢磨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好像自己并非想象中的心口如一?
抬起头,对上尹长风此刻那双稍显慌乱的眼,先移开目光的人是尹长风。
“念云,我们走吧,奶奶她在等你。”
当尹念云愿意直视问题时,尹长风又不敢深入谈这个话题了。
雨轻飘飘的,像是一根根断裂的细线,又似尖针,软绵绵地扎进皮肉里,带着冷意浸入血液,流经全身。
尹念云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光滑戒指,望着半截车窗框不住的繁华街景,从闹市到医院,路途不算远。
“奶奶她说不想待在云城。”尹长风解释一句。
尹老太会来首都,并非是因为首都医疗水平。到她这种病情,现有的医疗技术已经左右不了生死。
“来这多久了?”尹念云下了车,望着这家自己来过不止一趟,属项家名下的私立医院。
尹长风:“半个月了。”
尹念云又问:“她知道我还活着吗?”
走在前头的尹长风脚步微顿,“知道的,是我告诉她的,我想如果知道你还活着的话,奶奶应该会开心点。”
尹念云看向项鸣,项鸣立马澄清,“不是我,我和尹大少只有商业合作关系,我从没有跟他透露过你的事。”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临近门口,尹念云下意识屏住呼吸。
“哥?”沙哑的声音响起,门口蹲坐的人抬起头,呆滞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尹念云身上时停顿了好一会儿,尹长雨惊地想起身,可蹲到僵硬的身体不听使唤,让他以一个稍显滑稽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念云?”尹长雨趴在地上用力抬头仰望,自语喃喃,仍有些回不来神。
“起来,像什么样子。”尹长风的训斥语气并不重,他只是随口撂下一句话,便开门进了病房。
“哥,念云你们先等等……”尹长雨下意识喊住人,手不自觉拽住了尹念云外套衣摆。
“怎么回事?”尹长风拧着眉问。
尹长雨悻悻地松开手,扶着墙站起身,“爸爸他在里面,和奶奶有话要说。”
“哼。”尹长风不屑冷哼,又看了眼一脸无知,仿佛在状况外尹长雨,懒得多说什么,直接拉着尹念云进了病房。
“念云,你……”尹长雨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看着项鸣也堂而皇之地进了病房,他干脆也跟在他们身后。
“……和项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个老不死的真是老糊涂了!”
赵元信气急败坏的骂声穿过了屏风,尹长雨下意识就要出去,被人一把拽住,他以为是尹长风,正要回头理论,没成想对上的是尹念云的脸,被那双干净平和的眼眸注视着,尹长雨瞬间没了脾气。
“别冲动。”尹长风皱眉警告他。
“……好。”
赵元信和尹老太吵了起来,颇为入神,连来了人都未察觉,尹老太精神头好得出奇,和尹念云印象中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模样截然相反。
尹老太中气十足:“尹氏是我们尹家的尹氏!就算是毁了也不可能为他人嫁衣!”
赵元信:“妇人之见,愚昧狭隘!”
尹老太:“呵,继承尹家,就凭你也配?”
“没有我哪来的尹家今天?”赵元信振振有词,“别忘了是谁苦心经营尹氏多年,是谁将大厦将倾的尹氏撑起?”
尹老太听了直接大笑:“你不会真以为当初尹氏没有你就会倒闭吧?你充其量不过是个代理,多得是能力在你之上的员工,是哪来的底气,让你觉得非你不可?”
赵元信怨毒的目光近乎要化为实质,尹老太这番话实在可恨,让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不过,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
“老东西,你就要死了,嘴上功夫再厉害也说不破天,你既不愿更改遗嘱,也不肯交出权柄,你就盼着在死之前能看到尹家的结局吧。”
尹老太:“呵呵,人死了哪还管身后事。”
“很好,这是你们的选择。”赵元信咬牙吐出字句,转身离去。
“爸,你……”尹长雨想说些什么。
“滚!”赵元信嫌恶地把人撇开,又恨恨地瞪了一眼尹长风,目光转落在尹念云与项鸣身上时,阴郁的眼神停留了许久,不阴不阳道,“项家大少还真是年少有为,尹三少也是不遑多让,尹家能巴结上项家,可少不了尹三少的卖力伺候。”
“你在胡说什么?”尹长雨不敢置信这种刻薄污秽的话会从自己父亲嘴里说出来,虽然早就知道他爸也不算什么好东西,但赵元信表面上一贯是斯文随和的形象,乍一听他与奶奶起争执再到刚才对尹念云说的话,这给尹长雨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你们好自为之。”撂下这句话的赵元信离开了病房。
“哥?”尹长雨又习惯性转向家中的主心骨话事人,却见尹长风脸色从容平淡,对刚才发生的事毫不意外。
尹长风冷冷问道:“在你心里他还是你父亲吗?”
尹长雨被问倒了。诚然赵元信算不上是好人,但赵元信在他心目中从未被剥离掉父亲的身份属性。
尹长风这番话冷不丁打破了他脑中固有印象,给了他另一种思路,赵元信有资格当他们的父亲吗?
身为儿子,尹长雨头一次站在审判的角度看待赵元信,婚内出轨,对妻子不忠不敬,将情妇和私生子都带进家门,他固然也怨恨赵元信如此行径,可是……
可是他以前最恨的人是尹念云,盲目固执地将尹念云视为罪魁祸首,最大仇敌。
尹长雨感觉认知瞬间被打破重塑了一遍,他不知该作何解释,慌乱得下意识看向尹念云,“对不起……”
尹念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向自己道歉。
这时尹老太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柔声招呼道:“小风小雨都来啦?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尾音随着所有人的现身而弱下,尹老太望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几近颤抖,嘴唇嗫嚅,“小、小云,你也来啦?”
尹念云点点头,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眼里无声地从尹老太眼眶溢出,淌下,滑过布满皱纹沟壑的脸,和尹念云记忆相较,她好像飞速衰老了几十岁般,病重将逝,垂垂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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