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水已经备好了。
青年低头嗯了一声,在写下最后一个字后搁下笔,捏了捏僵硬的手腕,准备去泡个澡休息一下。
这座宫殿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有一口天然温泉,林小冬如今的身子骨太虚弱,手脚常年冰冷,哪怕是在酷暑也很少出汗,更别提其他季节了。
对于他来说,泡温泉是唯一能够暂时摆脱这具沉疴病体的时间。
将身体没入热水中,林小冬发出了一声放松的叹息,一直萦绕在体内的某种阴冷寒意被热气驱除,尽管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他仍旧眷恋于这种完全自由的感受。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咳嗽过了。
如果不是每天必须要服下的几碗汤药,恐怕任谁都以为林小冬的身体很好,就连景集也被他骗了过去,还试探性地让尤舒问过要不要断药。
林小冬当然是拒绝了。
若是断药,恐怕不消三四天,景集就会收到他吐血昏迷的消息。
年大夫一直希望他不要用这种方法续命,但那时林小冬进退维谷,不得不用强行吊着一口气处理景朝上上下下的各项事宜。而现在他不必再坚持了,这药却也如跗骨之蛆一般深入他的五脏六腑,根本无法戒/断。
青年松开束发,任由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顺着背后凸起的蝴蝶骨一路蜿蜒向下。
光看身形,他消瘦得有些过分了。
他安静地低下头,望着波澜不定的水面,半晌,忽然出声道:既然来了,那为何不出来见我?
第144章 体弱多病的权臣
话音落下,林小冬耐心等待了一会儿,见景集还是不敢出来,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过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替我揉揉肩。
景集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指尖在触碰到青年温热滑腻的肩头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紧抿着唇,用略显生疏的手法慢慢揉捏起来。
能让九五之尊帮忙捏肩,林小冬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先生在一片寂静中,景集低声开口,瘦了。
林小冬嗯了一声:最近没什么胃口。
在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便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景集只觉得心中苦涩。
果然,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至少林小冬还愿意见他,景集在内心勉强安慰自己,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
陛下,您还打算逃吗?
什么?景集下意识问了一句,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林小冬已经转过身来,用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想要避开青年的视线,但身为帝王的自尊又不允许景集当着林小冬的面示弱,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反问道:先生何出此言?朕只是这段时间政务繁忙,所以才
林小冬:才会一直躲着我,就连睡觉也不回寝殿?
景集沉默了。
您不必觉得愧疚。林小冬轻叹一声,湿漉漉的手掌贴上了少年帝皇的脸颊,刺激得对方猛地一颤,陛下,您已经不是孩子了,您现在是景朝之主。还记得我当初怎么教导您的吗?
君王,是永远不会犯错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小冬斩钉截铁道。
您这次的计划确实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他甚至还用一副轻快的口吻点评起来,天时地利人和全部都计算在内了,即使后来被谢忱发现不对心生反意,您也可以用谋逆的罪名最快速度铲除他,因为林府的势力谢忱终归没有完全收拢在手中。
唯一可能的纰漏,就是您派到臣府上的那位替身了,在不能完全确保他不会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您不该贸然让他留在京城的。更何况他是长丰太后的人,是否对您忠诚,也是个大问题。
陛下,您心软了。
全中。
林小冬只是简单几句话,就把景集的计划剖析了个完全,甚至还一语点出了他目前最大的顾虑。
但在几秒钟的寂静后,景集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朕明白先生的苦心,但朕只想知道,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很重要吗?林小冬反问道。
当然!
景集猛地站起身,攥紧双拳:就是因为先生这样的态度,所以朕才会害怕!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林小冬平静的、近乎于冷酷的注视下,勉强保持了最后的几分冷静。
他退后半步,用带着颤意的语调说道:先生总是这样,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告诉朕凡事以大局为重,母后也说为君者必须孤家寡人,可是朕也是个人!朕也有喜怒哀乐,也会在意所爱之人的想法
他忽然闭上了嘴巴,一抹绯红在几息间爬上了少年的脖颈。
林小冬的动作一顿,他看着扭过头不愿再与自己对视的景集,严肃的神情也渐渐柔软了几分。
但景集并没有看见,他现在满心怒火,因为方才林小冬说的那番混账话即使得到了先生的表扬,他也半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明明朕都对他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先生却还能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谈话?
景集狠狠闭了闭眼睛,冷声道:朕还有事,先走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小冬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温柔笑容。
若是自己还有时间的话
但很快,理智就逼着他收敛起了这个想法。
长发披散的青年垂下眼眸,闭上双眼,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池中。
景集的未来,是一片阳光大道,以他的能力,必能成就一番基业,被后世人千百年传唱。
而林冬卿的生命,早已是将熄之烛,奄奄一息。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奢求更多。
*
郭辛文最近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老对头上朝时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死样子,和他作对的本性也依旧没变,但郭辛文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很奇怪。
林大人,在再一次散朝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快步追上了青年,近来身子骨可好啊?
走在前方的林冬卿脚步一顿,微微转身,颔首道:托郭大人的福,还不错。
果然很奇怪!
郭辛文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把面前的人打量了一眼,突然意味不明地问道:听说林大人的养子也进入朝中了?
是啊。
郭辛文边说边凑过来,作势要跟着他一起上马车去林府坐坐,弄得那替身浑身都僵硬了,心道这个姓郭的难道不是陛下的人吗,怎么会和林冬卿关系这么近?难不成,私底下这两人还真的交好?
两人坐上马车后,林冬卿立刻不耐烦地挣脱开郭辛文的手,冷淡道:郭大人,若是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如此拉拉扯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