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同陈宴并肩一道走着,这般青葱年岁的姑娘小伙最是养眼,尤其是搁在一块,瞧着登对极了。
但若是仔细相看一番,能发觉那小伙面上有些紧绷,似乎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泼天大事亦或是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陈宴自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一早便想向棠妹道明,可前段时日被大理寺的庶务缠身,因此一直未有机会,想来今日是个好时机。
宴哥哥,大理寺抓到那姓何的吗?卫棠起了个话头,她没有发觉陈宴的异样,只是随口一问。
嗯?陈宴逐渐回过神来,随后接话道,不曾,寺丞说姜大人已经收回诉状了,这事已经不归大理寺管了。
收回?自家女儿被平白这般欺负,姜大人竟这般轻易地原谅那姓何的小兔崽子?卫棠瞪圆眼睛,觉得无法理解姜大人的做法。
陈宴没有作答,卫棠见状也不再发问了,只是心想着若是下次再碰见那何远陆,她一定要锤爆他的狗头,好好替姜二小姐出气。
突然,卫棠的视线凝在一处,那是一对在首饰摊子前驻足的男女,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扯了扯陈宴的衣袖道:宴哥哥,那位是不是寄住在你家的表妹啊,听林姨说,你那表妹是来京城寻未婚夫的,莫不是就是她身旁那男子?可他怎么瞧着有些面熟?
陈宴顺着卫棠指的方向看去,那人确实是杨柳,而她身旁那男子也确实是南地的同乡。
那人是同他一般的新科进士,可棠妹是在哪见过的?
但很快,这个小插曲便结束了。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一个泥塑摊子前,摊主是一个白胡子的老翁,瞧见来人,眼神微动,随后笑着招呼道:姑娘,公子,老朽的手艺可是好得很呢,只要你能说得出口的,老朽都能捏出来,甭管是河里游的还是天上飞的对了,这人嘛也是可以的。
说着说着,那老翁的视线打量般落在陈宴脸上,随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陈宴有些不明所以,但见这老翁如此热情,棠妹瞧着也颇为感兴趣的模样,便应道:今日是棠我家阿妹的生辰,摊主可否照着她的模样为她捏一副泥塑?
这位郎君一看就是面皮薄的,什么阿妹,老头子瞧着你们男才女貌的,肯定是一对。
陈宴僵在原地,面上浮起了几分红,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反驳。
在人前,淑女不能举止粗俗地大哭大笑,因此卫棠强忍住面上的笑意,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夸赞那老翁实在是有眼光得很。
那老翁说完话后,便从身后的搪瓷缸里掏出一块泥来,随后照着卫棠的模样手上开始不停地动作起来。
不一会,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形小泥塑就成形了。
卫棠接过那小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越看越喜欢,随后扬起手臂,举到陈宴跟前,咧嘴道:宴哥哥,你觉得它同我长得像吗?
陈宴接过那小泥人,认认真真地瞅了几眼,点了点头。
那是我好看还是它好看?卫棠冷不丁来了一句。
随后将泥娃娃放在颊边,踮起脚尖歪头看向陈宴,眼神里盛满了明晃晃的笑意。
嗯?陈宴眨了眨眼睛,愣住了,半晌才回道:自然是你好看。
虽然这答案显而易见,但卫棠的心里还是喜滋滋的,毕竟是宴哥哥亲口夸自己好看唉。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后连忙恢复最开始端庄的模样,还掏出手帕掩在唇边轻咳了几声,低声询问道:我方才的表情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何出此言?
今日的陈宴在一连串的问题中度过,两个女人都是如此得令人费解。
旁人同我说,世上的男子大多喜欢淑女,而淑女#039讲究娴静二字,我若举止粗俗,难免今后会觅不得到好夫婿。卫棠不急不缓道,还加重了最后三字的音量,随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面前人的神色。
你听何人所讲?陈宴心头莫名闷闷的,联想起过往的种种,怪不得他总觉得棠妹有时怪怪的,一些行为举止总有些不像她。
分明小时候是如此大大咧咧的性子,现如今在自己面前却有些沉闷,本以为是与自己七年未见生疏了,不曾想竟是被他人误导了。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自动将自己代入到卫棠话中夫婿那一列。
过了一会,他接着道:世上的人有很多,有人生性腼腆喜静,有人生性活泼,你只管做好自己,做自己喜欢擅长的事情,不用去在意他人的目光。更何况,这世上不是每个男子都喜欢这般娴静的女子?
比如呢?卫棠作势吸了吸鼻子,随后满脸幽怨地看向陈宴,道,我怎么听说宴哥哥也是喜欢这般的女子呢?
陈宴正想反驳,但对上她澄澈的眸子后,心脏漏停了一拍。
糖糖知道你喜欢淑女,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了那么久
母亲那日的话回荡在他耳边,陈宴登时明白了什么。
听别人转述和自己领悟是完全俩码事,就比方说此刻,过往的一幕幕逐渐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许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母亲一早便同自己说过棠妹喜欢的是自己,而非照兄,他竟是全然将这些抛之脑后了吗?
那棠妹方才那番言论兴许只是误会自己了。
他的所思所想分明是棠妹在他面前用不着学那些世俗的淑女模样,只需要做自己便可。
郎君。突然,那老翁出言打破了此刻两人之间的寂静,随后将另一个泥人递给陈宴,道,我见你们俩娃娃合眼缘,趁你们说话的空隙,便多做了一个小郎君模样的,甭管什么,凑成一对才是最妙的。
陈宴接过泥人,垂眸盯着看了半晌,随后走至卫棠身前,将两个小泥人凑成一对,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嘴角边都有些浅浅的笑容,瞧着确实登对。
这是我的心意。陈宴对上卫棠微微诧异的眸子,一字一句郑重道。
秋末的夜晚来得早,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突然,夜空中划过一道光亮,随后砰的一声,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如墨色浸染的夜空中绽放,霎时点亮了整片夜空,紧接着,一朵接着一朵的烟花接连绽放。
卫棠看痴了,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这漫天的烟花,忽明忽暗的光影更衬出小姑娘的姣好面容。
回过神后,她看向了身旁的陈宴,此时的他也望着这璀璨的夜幕出神。
突然,颊边传来温润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的短暂触碰,却将他的身子僵住了半边。
陈宴甚至觉得此时万籁俱寂,唯独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这是我的心意。卫棠咧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自从得知陈宴喜欢淑女后,卫棠一早便把不矜持的女追男排除掉了,因此除非陈宴亲自道明,被淑女魔咒笼罩的她是不可能主动的。
若是陈宴一直没有像今日这般宣之于口,以她的倔脾气,卫棠会选择一直等下去。
想明白后,卫棠却又莫名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她便不装什么矜持又柔弱不能自理的贵女了,若是直接些,兴许宴哥哥能早些明白她的心意,也不至于误会她喜欢秦照了。
隐在暗处的一个高大身影看着面前这一幕,踉跄了一步。
很快,身形隐没在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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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人去了一家樊楼,不知为何店小二一瞧见陈宴和卫棠便两眼放光,随后不由分说地推荐来自异域的新式菜色。
漆黑的雅间里点上几根蜡烛作为光源,光影朦朦胧胧,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酒足饭饱后陈宴便想先行送卫棠回将军府。
卫棠踩着马凳上了马车,随后捂着嘴惊呼一声。
只见马车车厢里摆放着一大捧芍药花束,由白色的绢布捆缚着,中间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陈宴透过掀起的帘子瞧见那花束,心下便有了术,这定是母亲所为。
但他不知晓,替他操碎心的老母亲做得何止这一点两点?
马车上,卫棠将那一大束芍药紧紧抱在面前,时不时低头嗅着花香,嘴角也是止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