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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梦短梦长皆似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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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龙骤然睁眼,心如鼓擂。
她深吸一口气,把压在自己胸口睡觉的橘猫抱到一旁,而后悄悄披衣起来,推开半掩的木窗。
湿润的晚风吹散梦境中的刀光剑影,檐下松油灯昏暗明灭,依稀可见高台楼阁巍峨耸立。
夜雨霖霖,青唐都好似黑白泼墨画一般,雨丝吹进窗棂,雪龙就隔着这蓑烟雨与远处皇宫沉默相望。
这是嘉宁二十四年的初春,距离点春江兵变已近一年。
而她单枪匹马来到青唐都,从此再也没能回到过观澜陂的故乡。
眼下不过寅时,雪龙却再也睡不着,从床榻下翻出旧琵琶,推门出去,在乌木廊下随手拨弄。
没拨两下,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
“......郡主?”
雪龙“嗯”了一声,既不看来人,抚弦的手也不停,琵琶曲调一转,明丽似春日天涯。
一曲终了,雪龙收了琴,笑道:“嘲哳无调,不忍卒听,扰了典军雅致,给典军罪了。”
公主府典军张雾峤只穿一件素白的大袖宽衫,踩了双木屐,怀里歪歪倒倒抱了幅卷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雾峤的目光顺着琵琶落在雪龙的十指上,当即打了个激灵:“郡主,你......”
雪龙低头看了一眼。
她自小和西泠军一起长大,相比青唐都世家的千金,雪龙的手柔美之中带着些许英气,像是雨后新竹。
可就是这麽一双美丽的手,方才一拨琴弦,指尖处竟然隐约渗出了鲜血。
“去年在牢狱里的旧伤,不碍事的。”
雪龙调整了一下抱琵琶的姿势,衣袖垂下来盖住了双手,“大概是指甲新长,还太脆弱的缘故罢。”
......真t?的不碍事吗?
半年之前,在被关押询问三个月后,雪龙以罪臣身份被放出了死牢。
那是她自来到青唐都以来,第一次看见青唐都的白日青天。
那日云淡风轻,晴雪枝头,她从没见过这麽夺目的日光,也从没见过如此冰凉的日光。
她的手指在日複一日的受刑中血肉模糊,指甲折断,天气一变就钻心地疼,直到搬进了公主府这幢临街的小楼,才有所好转。
去年的三月末,她日夜兼程,将整整十日的路程压缩到了三日,终于在一个山雨欲来的春夜踏入了大晋青唐都的城门。
她没能像预料中的那样见到天子。
夜雨淅沥,百里皇城的大门前,浑身湿透的雪龙被金吾卫跪押在地。
“郡主若是来求援的,便不必多说了,”
青袍玄带的使臣垂眸看着她,神情讥讽,“您解释一下?前日县令在温侯爷的书房中搜到了一只暗匣,里面装满了与南蜀的书信往来,上面盖有侯爷私印。”
“温双壑,慧极的一盘棋啊。”
使臣叹道,仿佛是真的感到惋惜,“只可惜过犹不及,慧极必反。”
“自己理通外敌,却指使自己的女儿演了好一出丹心赤子的大戏,差一点儿,就连陛下都要被你们骗过了呢。”
雪龙被按在潮湿冰凉的地面上,几乎听不懂使臣的话:“......我爹在哪儿?”
“自然是死了。”
使臣叹道:“纸包不住火,你爹畏罪自戕于点春江畔。只可怜了三万西泠军,死心塌地跟你爹守了点春江一辈子,到头来却被你爹亲手送到了蜀人刀下。
“你爹九泉之下,不知道会不会愧疚哇?”
“通敌,”
两个佩刀的金吾卫扯着雪龙的胳膊,粗暴地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雪龙听见自己骨骼折断的声音,使臣的声音在头顶上不紧不慢地继续响起:“欺君。”
“——谋反!”
惊雷炸响,雨势陡然大了起来。使臣一甩宽大的袖袍,转身离去:“没什麽好多言的了,带郡主下去罢。”
......
雾峤听了她的话,仍是杵在原地。
雪龙心底有些好笑,面上却敛了些许:“我既然向陛下请了命,就一定会将公主平安送到蜀都。我自幼在军中长大,这点儿伤不算什麽。”
南蜀人以迅雷之势扫平了西泠军,一路东进,半月之内竟攻下了两座城池,青唐都的大门近在咫尺,嘉宁帝终于坐不住了。
蜀人兵临城下那日,青唐都下了一道圣旨,废去辞章公主原定的婚约,南渡和亲。
然而蜀都青河相隔千里,点春江畔山高谷深,峥嵘险极,更有水寇山匪出没,困难重重。
更糟糕的是,熟悉蜀人的诸位武将待命沙场,连个护送公主出嫁的使节都没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