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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龙本不欲参和这件事,直到某日夜半听见狱卒閑谈,说起在距离点春江十几里外的芦苇蕩里,有人发现了那日被南蜀校尉踹进水中的温家小侯爷。
水草芦苇轻柔交缠,温小侯爷得以大难不死。只不过作为西泠军的将领、罪人温双壑的儿子,“活着”就是他最大的罪名。
翌日,雪龙在狱中修书皇帝,若朝廷放过哥哥和其余的温氏族人一命,她甘愿以罪臣身份,护送公主入蜀。
雾峤神色有点难堪,挠挠头:“我并非不信郡主。”
顿了顿,又低声说:“其实,侯爷的事上,公主与下官,也都是不信的。若是您想......”
雪龙笑了起来,轻声打断他:“谢谢你。”
她将怀中琵琶抱紧了些:“死牢里终日不见天光,原先有很多人和我一起关在那里,男女老少,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起初,每天都有人被带走,再也回不来。”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全然陌生的面孔,大半都是温家的远房亲戚。
大多数人甚至从未见过她爹爹,就将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草草结束一生。她自请入蜀,也是想要救下这些幸存者的性命。
草木枯荣,命有明灭。
“可我是幸运的,我的心髒还在跳动。”她侧脸看向窗外,伸手去抓指尖溜走的风,“所以我不能为仇恨活着。”
“休对故人思故国,”
雪龙说:“可我要为了亲眼看见真相而活。”
雾峤一知半解,但莫名点了点头。雪龙转过头来,目光移向他手里的卷轴:“所以,典军半夜三更前来,总不会是被我的琵琶声惊醒了罢?”
“哦。”
说起这个,雾峤又皱起了眉头,不情不愿嘟囔道:“南蜀那边的使节到了,说是送来了......的画像。”
他语焉不详,雪龙却听明白了:“蜀世子祝扬?”
“我呸,他应该叫祝狗!”
雾峤怒道,“这厮身为储君,不顾礼义廉耻,恬不知耻地认蜀国丞相作‘亚父’,听说背地里还喜欢捣鼓蛊盅一类不入流的玩意儿。
“据说祝狗性子残暴乖张,天天在路边抓年轻女子回家炼蛊,真是荒唐!恶心!”
他兀自抱怨完,半晌没听见雪龙出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下官失仪。”
香炉里的白檀线香烧到尽头,清雅宁静的味道弥漫开来。雪龙没吭声,远远向着公主的卧房方向看了一眼。
辞章公主是嘉宁皇帝的长女,师从前朝太傅,最是个温文真切、清正高贵的好女子。这样的好女子应当嫁世上最好的男儿,反观蜀世子名声狼藉,如何与公主相配呢?
两人相对沉默,从彼此的神情中心照不宣地读出了对这段姻缘的担忧。
“郡主,”半晌,雾峤磨磨蹭蹭地伸出手,将卷轴递给她,“你替我看看这厮长什麽样吧,我实在是没眼瞧。”
雪龙接过画卷时,已经做好了目睹可憎丑态的準备,然而卷轴展开的那一剎那,她望着画中人的脸,还是怔愣了分毫。
——那竟是一位极为漂亮多情的矜贵青年。
檐下松油灯晃了又晃,画上人并未束冠,而是以一根夜紫色发带斜斜绑在发尾,耳着黑曜坠子耳珰。
雨水打在画卷上,晕开一片水渍,看不清画上人的双眸,像是遮了似隐似现的薄纱。
雪龙晃了片刻的神,无端想起了话本上的“豔鬼”一词。
——这就是祝扬?
雪龙想起,这位蜀世子似乎有点儿苗疆的血统,难怪生了如此浓墨重彩一张脸。
她盯着那张脸,心想:可惜了这麽张美人面,皮囊底下却是副没心没肝的心肠。
雾峤瞥见她神色,心下惴惴:“怎麽样,是不是像修罗阎王?”
“这倒不至于。”
雪龙阖上画卷,想了想,说:“......倒像是男狐貍精。”
神灵雨(一)
四月,山中寒轻雾重,风露无边。
入夜春雨将歇,山涧小溪犹如银白的练带,蜿蜒沉睡在青绿的山水间。空山无人,而在溪水浅滩处,居然站着个提着纱灯的少女。
夜里湿冷,少女只裹了件单薄的袖衫,赤足站在冰冷的水里,身上的纱裙早已沾湿了。纱灯忽闪,映出少女森然的脸庞。
她另一只手上紧握的匕首还在滴血。
辞章公主赵矜如垂眸看了一眼水边阒无声息的人,颤抖着双手将匕首拢进衣袖。
——她不仅杀了人。
还在山中迷了路。
半日之前,她出嫁的车队南渡点春江,谁知刚刚进入蜀国地界,她的马匹便莫名受惊,发疯一般地沖出车队,一头闯进了山间小径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