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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沸腾的人群安静一瞬,下一秒又匆匆动了起来,小贩连忙收起货品,街旁小楼的歌女也止了嗓子。
人群推搡着往路两旁拥去,雪龙堪堪站定,就看见自长街的尽头,缓缓驶来一辆通幰车。
车上铜铃随着马蹄摇曳作响。
玄黑的车幰垂下来,上饰翔鸾浮云,底下缀着厚厚的金玉流苏,随着马车前行而微微晃动。车旁跟着两列披甲带刀的侍卫,寸步不离守在车边。
人潮纷纷向街道两边褪去,马车行经之处,百姓跪俯一片。
驱车的车夫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只听着问安声此起彼伏。直到不经意间往街边瞥了一眼,马车夫微微瞪大了双眼。
跪了一地的人群中,站了个清瘦的少女。
那少女身穿青蓝褶衣、天青色印花八破裙,遮面的面纱垂落下来遮住了脸。身侧有人伸手去拽她,她却兀自岿然不动。
面见储君不跪,理应是重罪。
周围衆人神色各异得打量着她,马车里的人半晌又没个声息,车夫一时也拿不定个主意,和车旁的侍卫面面相觑。
于是车夫勒了马,低声问车里的人:“世子爷,这有个女郎......”
恰在此时,有风自街道穿行而过。
雪龙的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衆人,恰好看见垂下的厚重车幰掀起一角。
玄黑色的布幔遮住了大半光线,隐约可见车里斜斜倚着个矜贵的青年。
有那麽一瞬间,世子爷侧过脸来,她似乎与他对上了目光。
下一秒,车幰複又垂下。
天边的斜阳恰好落过来,帷幔遮住青年的前一刻,雪龙看见了世子爷带着的耳珰反射出一线寒光。
“不要动她。”
良久,车夫听到帷幔里一声轻笑,“杨叔,我们走罢。”
宝月琉璃(九)
世子爷的车辇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儿,在深厚的暮色里看不见了。
街头衆人这才慢慢站起身来,叫卖歌舞声再次响彻,喧嚣如旧。
不断有人潮自雪龙身侧穿行挤过,肩膀被撞了好几下。人头攒动,她却仍站在原地,瞧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不知为何,她似乎觉得那车中人有些熟悉。
金乌将坠,半边天空都镀上了橙红色的流光。雪龙蹙着眉头想了半晌,却仍想不起这人是谁。
大概是什麽古怪的既视感作祟?
毕竟方才她也只看到了那位世子爷模糊的一个剪影。
雪龙摇摇脑袋,终于迈开了脚步。
不过眼下,她并不打算直接返回驿馆。
世子爷车辇离去的方向提示了她,她还有个地方要去。
雪龙拨开喧嚣人群,在街角拦下一辆空閑的马车。
车夫擡眼一瞧,面前赫t?然站着方才那位对世子爷大不敬的大胆少女。
老头儿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了然这位女客身份不一般,连忙帮她卷起车帘,操着蜀中话恭恭敬敬地问她:“您这是要去哪儿?”
雪龙踩上脚踏,道:“春风落。”
春风落,是青河城最大的银楼,专门买卖女儿家的环钗首饰。
老头儿应了一声,忙不叠搀着雪龙上了车,一面笑道:“听女郎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等到有閑暇时,可一定去隔壁的‘窥山水’瞧瞧。”
雪龙从衣袖里摸到了那根汀花浮玉簪子,有点好奇:“那是什麽地方?”
“那可是咱们青河城最出名的酒家!”
车夫一拉缰绳,沿着世子爷离去的方向驱车而去,一面爽朗地笑了起来:“那儿有整个蜀中最好的女儿红和松花酒,城里许多世家老爷们摆席,都选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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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春风落是一栋临街的独栋小木楼,尚未进屋,一股浓郁的脂粉香薰味便扑面而来。
大抵是夜晚客人较少,春风落门口只点了两盏雕花灯,晚风中飘摇晃蕩,不甚起眼。
而街道的对面,却坐落着一座灯火辉煌的酒家。
同城中的大多数建筑一样,窥山水也是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却有清峭工丽的水榭亭台藏于其间,“窥山水”恰如起名。
酒家门前墙边各挂长明灯,照得犹如白昼。
这麽一比,对面的春风落就略显寒酸了。
隐约有歌女缠绵的吟唱声自二楼传来。雪龙回过头去随意一瞧,二楼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人影,大约是哪户贵人公子又在宴请宾客了。
她不欲多管,转身走进了春风落。
店里安静,柜台前只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身穿素纱禅衣,正在灯下细细地打磨着一根银簪,神情专注。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太擡起头来,见门口站着个头戴幂笠的娉婷少女,有些惊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