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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倾身越过她头顶,轻轻将窗户关严了,“桌上有水,不要?趴在这儿睡。”
趴在桌上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也清浅,仿佛真的睡着了。
“去沐浴更?衣,不然会?着凉。”
雪龙仍没有反应。
顿了顿,祝扬垂眸凝视着她,缓缓开?口,“......你若是再?装睡,我就亲自抱你去沐浴了。”
“......”
听了这话,坐在桌前的人终于?动了动。
雪龙慢吞吞地撩起眼皮看了祝扬一眼,然后猫着腰,灵活地从他手臂底下钻了出去。
“这种事,怎麽好意思麻烦殿下。”
祝扬却不知想到了什麽,眼底盛了笑意,勾起一边唇角,“你是我正儿八经三媒六聘的娘子,我怎麽可能会?觉得麻烦。”
“况且......”
雪龙本来?已经快要?走到门口,闻言又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况且什麽?”
“想到一些旧事。”
起居室里点上一盏孤灯,灯影绰绰里,雪龙看见祝扬脸上的掩不住的一丝笑意。
这人一笑,雪龙突然直觉不妙。
正要?开?口让他别说?了,祝扬已经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祝扬话里似乎意有所指,“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与我,也算是一同沐浴过的啊。”
雪龙皱起眉头,本能就要?否认:“胡说?,哪里有......”
山外忽然闷雷惊起,闪电划过窗棂外,一段记忆也随之而来?——
早春料峭,青山屏绕的一方?小小的客栈之后,顺着溪水走上一小段道路,嶙峋山石遮蔽的山谷里,有一方?小小的温泉池。
那日她的情蛊第一遭发作,思绪一团混沌,便一个人踉踉跄跄走到那方?水池边。
本来?只想一个人静静捱过一晚上,直到祝扬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雪龙:“......”
她感觉自己额角直跳,若不是那封着筋脉的蛊效果未过,大概就能直接沖上去了。
祝扬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瞬间变幻,问道:“想起来?了?”
回应他的是起居室的大门猛地拉开?,汹涌夜风涌入,门边的倩纱水波纹似的飘摇不止。
随即大门重?重?阖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雪龙脚步声略显慌乱,匆匆远去了。
祝扬扶着桌沿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走向门口,去唤人取来?干净的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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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沉进浴桶,半张脸浸入水里,雪龙耳垂上的红还没褪去。
好端端地,他怎麽还提起旧事来?了?
从前她想起那夜,只是羞怯,可如今再?回想起来?,那日晚上的情状,是不是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
答案不言而喻。
怪不得那天晚上在温泉里,祝扬看起来?那麽冷静。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水面上立刻浮上一串泡泡,咕噜咕噜撩动水波。
水中洒了粉白的海棠干花,也随之漂浮在她周围,花香味儿也随着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
芬芳和温暖中,她的精神也随之安定下来?。
目光触及水中的海棠花,雪龙出了会?儿神,今夜鸳鸯楼的种种情状又浮上心头。
那场华美盛大,最后却落得一地鸡毛的献舞。
早先?被她抛之脑后的问题也卷土重?来?——
今夜,舞姬被带走时,到底有什麽不对?劲?
海棠花瓣顺着水波晃晃悠悠飘到雪龙眼前,她伸手聚了一捧,若有所思。
雪龙原来?只是认为,汀花浮玉簪是花魁的旧物,她兴许知道些什麽有关那日刺客的线索。
那根落在竹林的簪子,或许也只是什麽巧合。
但今日这般看来?......
舞姬,她与这案子......会?有什麽更?深的联系吗?
碎玉汀花(七)
冷雨滴答, 淋漓地落了满窗。
净室内却明亮而温暖,满室辉霞之下,窗外黑漆漆的树丛摇曳着倒映于窗纱上, 皆是碎影。
水波和花瓣柔顺地滑过雪龙身旁,她在氤氲的热气中眨了眨眼, 抹去眼睫上的水珠, 想起了祝扬今晚的话。
既然?大司马和大王认定了她就是刺客, 她就只能?成?为刺客。
......无论真相究竟如何, 蜀国?朝廷需要的只是一个“刺客”。
至于这个“刺客”究竟是不是掳走公主的主犯,公主究竟下落几何, 蜀中上下, 真的有人在意麽?
手中掬起的花瓣穿过?雪龙的指缝,雪龙随手一抓,湿漉漉的手掌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望着那粉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漂向另一个方向。
雪龙松了手, 望着水面上的落花小舟似的飘走, 片刻之后阖上眼,将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
四周的光和声音立刻远去了, 今夜鸳鸯楼发?生过?的一切浮光掠影地经行过?脑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