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衿坐在脚手架上勾勒淡紫色的星云,挺不好画的,要用一层层的颜色铺出雾蒙蒙的感觉,还不能把颜色叠得太重,不然看起来会很笨拙,没有星云的缥缈感。
作业写完了?给我那支笔。褚衿指着笔筒说。
早写完了,还是不喜欢我长得太可爱吕源把笔递给褚衿,俩人各说各的,还能对上话,也是挺神奇的。
你站远了看我这条线划得跟屋顶平行吗?长得可爱挺好的。褚衿说。
吕源跑远又跑回,平行!还是不喜欢我这个型号啊?没关系我可以为爱做1的!小甜1不香吗?
褚衿终于低下头,看着吕源同学,别了小甜1,牺牲挺大的。
俩人信号总算对上了!吕源趁热打铁,要不要不随你挑。他突然有点害羞,脸红到耳根,但没有低下头,而是一直看着褚衿: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就行,我我真没闹,真喜欢你。
说来也奇怪,褚衿听过别人说喜欢,草率的、敷衍的、冲动的、热情的,但吕源的喜欢很特别,他没听到过这样的。
那三个字是坦诚的、认真的,忐忑的,甚至还有点羞涩,就好像夏季的凉风抚过薄汗,就好像初春的暖阳熨烫全身。
褚衿看着吕源,觉得这样纯粹的喜欢发生在这样干净的校园里,真的是相得益彰。质朴的校园才能孕育天真的灵魂,天真的灵魂才能替人类竭问共同的真理。这样的喜欢,哪怕拒绝,也要轻轻的。
吕源。褚衿沉默了一会之后才开口,声音有了点温度。
我上课去了!吕源觉得褚衿再多说一句,他才萌芽的爱情就得夭折,飞快背起书包边往教室跑边说,你再考虑考虑做我男朋友的事!我明天接着追你!
褚衿摇了摇头,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有点头疼。
褚衿?一个带着疑问的声音突然在背后想起。
褚衿熟悉这个声音,他在天文台听过,这声音属于杨启和。
他缓缓回过身,看到他正站在学院门口,灰色大衣黑色西裤,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比中午多扎了条围巾,小半张脸被围巾挡着。
杨启和见到褚衿回头,马上笑了起来,真的是你!他看起来有点惊讶,好巧!
褚衿对遇见杨启和这件事,既意外也不意外,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杨启和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者说,他听没听到吕源刚才对自己说的话?
第9章
杨哥。褚衿打招呼。此时他正站在脚手架上,身上被颜料溅出一个个小点子,一缕头发也不小心蹭到了颜料,风干之后微微发硬,在茂密的头发中探出个尖尖来,好像长出了一小截儿天线。
杨启和反而觉得有点狼狈的褚衿看起来很呆萌。之前就听说学院要重新画壁画,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他边说边往褚衿那边走。
褚衿觉得这么站在架子上跟人家说话有点不礼貌,转过身来想往下跳。
别跳,崴脚。杨启和加快步伐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衬衫袖口掩映一截腕骨,手腕上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再往下就是他微微抬起的胳膊。
杨启和的身材略显清瘦,他就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可以用肌肉开瓶盖的人,但伸过来的手臂仍然看起来很有力量。
人家都把手递给自己了,褚衿肯定不能再往下蹦了。先慢慢蹲下,把手放在杨启和向上的掌心里,被他温暖而干燥的手掌握紧了,心好像也被轻轻攥了一下。
他只被父母和褚袔这么握着过,这种裹着些微力量的握法对褚衿来说代表着安全感。
跳吧,我扶着你。杨启和微微抬头看着褚衿,一缕阳光铺在他的脸上,温润的暖色调。褚衿分不清温润的是阳光,还是那张轻轻弯着嘴角的脸。
想快点把手从杨启和掌心抽出来,褚衿很快借着他的力往地上跳,落地的瞬间重心不稳,身体就要往旁边倒。
杨启和见状立刻抓着他收回手臂,把人带到了自己身前,另一手也从后面绕过背,帮着他稳住身体。
说了容易崴脚的。声音在褚衿头顶响起。
他这才发现,刚才杨启和为了防止他摔倒,几乎是用力把他揽回了自己身前,现在正一只手拉着自己,另一只手放在背后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这个姿势好像一个拥抱。
明明是冬天了,杨启和怎么还这么温暖?两个手掌好像两个热源,烫得一到冬天就全身冰凉的褚衿轻轻瑟缩一下。
杨启和在褚衿站稳后很快收回手说,没关系吧?
没。褚衿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还是不习惯跟别人离得这么近。更何况他现在还不确定杨启和听没听到吕源的话。如果他听到了,那需不需要解释一下?褚衿倒是从没刻意隐瞒过自己的取向,只是如果杨启和本来不知道,自己贸然跟他说明,反而会让大家都很尴尬。
去我办公室坐坐?给你冲杯咖啡。杨启和发出邀请。
啊好啊。褚衿习惯午睡了,现在确实有点困。
走吧。杨启和拍拍他的肩膀,在前面带路。
其他老师都去上了,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杨启和进屋后脱掉外套,他里面穿了件跟外衣同色系但颜色稍浅的毛衣,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虽然没有褚衿白,但看起来仍然很温文儒雅,带着恰到好处的书生气。
就坐我书桌旁的沙发吧。杨启和边烧热水边说。那组沙发在书桌侧面,黑色皮质褐色木料,稳稳的老干部风。
嗯。褚衿走过去坐下。杨哥,我中午在教工食堂,好像看到你了。
哦?我中午确实在教工食堂吃饭,觉得像我怎么不打招呼?杨启和坐到了办公桌前,脚带着滑轮椅向褚衿那边挪了挪,然后转向他。
褚衿突然想到在天文台的时候,杨启和半躺在椅子上的样子。为什么不打招呼?因为不确定?因为没必要?还是因为
我怕你不记得我了。褚衿看着杨启和桌上摆的一摞书,封面大的摆在最下面,越往上封面越小,每本书的右下角都对得整整齐齐,显示出他们的主人是一个很要求秩序感的人。
杨启和听到褚衿的话轻轻笑了下,双手扣在曲起的膝盖上,微微向前倾身,怎么会忘了你呢,我还记得要看你的画呢。他晃了晃手机,提示褚衿他们加过微信。
褚衿当然记得这件事,但他以为当时只是杨启和的客套,没想到他真的在等他画完拍照。
重逢的生疏感让杨启和几句话就消解掉了,褚衿仿佛回到了流星雨那晚的天文台,此刻他们只是小别后又重聚的朋友。
本来想画在画板上的,现在要成壁画了。褚衿回答道。
很应景啊,我很期待。杨启和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
水开了,他去倒水冲咖啡,褚衿也要跟着站起来,杨启和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
代表天文学院招待你宋老师私藏咖啡,他自己喝咖啡会晕倒,我们替他喝,让他闻味儿。他语调里带着坦然的狡黠。
褚衿到现在为止才见过杨启和两次,但却见过他很多不同的侧面:半躺在椅子上时的随意、聊宇宙和艺术时的深刻、向他伸出手时的沉稳可靠,还有此刻的样子褚衿觉得有点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