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哥。褚衿缓缓开口,语气仿佛在搞什么勘察调研,我上次感受到这么清晰的腹部肌肉线条,还是在西方艺术鉴赏课,米洛青年。
杨启和才想起来,人褚衿是搞艺术的,什么样的人体没欣赏过啊,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这点腹肌。
还没等他害臊呢,褚衿就接着感叹,比我们的模特线条都流畅精致。
杨启和挺想笑的,他今天突然发现褚衿其实还有很多面。虽然他表面上的样子又软又乖,有时候还摆出一副冷冷的表情迷惑人,但他被欺负的时候会红着双眼低下头,在别人胃痛的时候会贴上来分享自己热乎乎的体温,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时,也会忘了跟人保持距离那一套,一脸专注得讨论别人的皮肤和肌肉。
要不杨启和实在是不忍心把褚衿从他的艺术世界里拽出来,掩着笑道,我掀起来给您品鉴品鉴,就算为艺术献身?
褚衿这下才回过神儿来,他之前到底在干嘛啊,这可是杨启和!
不用不用不用!褚衿一叠声儿得说,杨哥我,我刚才瞎说的。
那可不能瞎说,夸你杨哥的话我都记着呢,忘不了。杨启和指的是褚衿刚才感叹自己的肌肉比模特都流畅精致。
褚衿的脸颊红了红,又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孩子气了,于是鼓起勇气也打趣他杨哥一句,这句确实没瞎说,挺厉害的。
杨启和听了身心舒畅,突然想起来就问了句,米洛青年是谁啊,能与你杨哥媲美?说着就拿起手机,搜索关键词条。
褚衿跟谁都能讨论古希腊的人体美学,可他唯独不想跟杨启和一起触及这个话题,还没等他伸手拦一下,杨启和的手机已经刷新出了那张图片。
哪怕由三维立体变成二维画面,雕塑作品仍然能传达它独有的冲击力和张力。杨启和看着那张图片,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其实随便说点啥都行,他、褚衿,哪怕算上米洛青年,仨人都是男的,有啥不能说的?伟大的艺术雅俗共赏,如果是在平时,杨启和就压根不会在意,有人鉴赏就跟着听几句,要是跟哥们在一起,都有可能就着图片开几句带颜色的玩笑。
可现在已经过去起码二十秒了,杨启和居然还没想好说什么,他甚至觉得手机里的米洛青年都没尴尬,他自己尴尬个什么劲儿?
这是古希腊时期的雕像作品,现存于雅典国立博物馆,米洛青年步伐矫健,仿佛携着两千五百年前的希腊文明正在向我们走来。
褚衿其实更没想好说啥,但总这么冷场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捡着之前背下来那些有印象的,一股脑得往外倒。
考试呢。杨启和坐直身子,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咋接话,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说起来,壁画是不是要画完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过渡听起来自然一些。
嗯。褚衿也想赶紧说点别的,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应该可以结束了。
之前院长说要请你参加校庆,他知道咱俩是朋友,特意叮嘱我给你送请柬。
嗯,谢谢院长,也谢谢杨哥。
时间是下周一。
嗯,我记住了。
上午九点。
嗯。
不行啊,褚衿还是头一次跟杨启和这样聊天,俩人看起来都没从刚才的气氛里缓过来,搞得跟黑帮接头似的。
杨哥,那我去画画了。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继续坐在这俩人都难受,于是决定先走一会。
杨启和平时都是让褚衿在办公室待到上课铃响再走,没打铃的时候走廊里人多,他怕再有人像上次一样,突然一嗓子吓到全神贯注的褚衿,惹他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这次杨启和也没让褚衿先走,倒是自己站了起来,拿上外套说,我正好要去找一下其他老师,你打铃之后再走吧,坐会儿。他犹豫了下,还是拍了拍褚衿的肩膀。
杨启和走后,褚衿又发了一会儿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褚衿虽然喜欢同性,但这么多年来,还是跟男生在一起的机会比较多。在他的印象里,男生们一起看到这样的图片,应该不会出现他跟杨启和之间的那种氛围。
是的,应该不会。高中不会,这个年纪的男生精力旺盛得见着根水泥管子都想撒欢儿,看到这样的图片恨不得脱了裤子比上一比。大学不会,这个年纪的男女都有了自己的鉴赏和理解能力,见到如此精美的艺术品一般会驻足欣赏,或者顶礼膜拜。进入社会之后更不会,都是成年人了,生活于或忙碌或麻木的现代性之中,情绪越来越难以被信息触及。
所以杨启和,我知道我为什么尴尬,可你呢,又是因为什么?
他感觉到一丝类似于惊喜的情绪挣扎着要浮出水面,这微小感觉好像一颗小豆苗儿,纤弱、瘦小、颤颤巍巍得仿佛没有实体。
杨启和,你有没有可能,也有那么一点哪怕一点点喜欢我?
不管给这个想法加上多少表示微不足道这个意思的的形容词,褚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新生的孱弱想法关进由更大的不安和犹疑构筑的壳子里。
杨启和其实没什么要见的人,都没到上班时间呢。他不知道褚衿能不能看出来,毕竟刚才关上办公室门的时候虽然没有逃跑那么狼狈,但心情确实也不怎么平静。
越是乱糟糟一团,脑海里越是浮现出褚衿的模样,听话的、倔强的、专注的、害羞的、让人心疼的
杨启和叹了口气,他都要把自己整笑了。难怪希腊的先哲要把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刻在神殿上,人有的时候,还真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却无比清晰和确定,马上校庆了,他跟褚衿能见面的机会,应该也不多了吧?
杨启和叹口气,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第19章
g大钟灵毓秀,甲子之庆必然十步芳草,群贤毕集。
褚衿跟褚袔还没进校门就已经感受到了这所学府焕发出的勃勃生机,60年几乎涵盖了一个普通人的大半段人生,但这对于g大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次新的启程,厚重的底蕴是时间的朋友。
看看你的画去?褚袔还没见着壁画的完稿呢,离校庆典礼还有段时间,想着正好去欣赏欣赏。
行。褚衿答得有点心不在焉。杨启和把请柬交给他的时候,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跟褚教授一起参加,褚衿没什么理由不跟他哥一起,所以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杨启和当时笑着拍了拍他发心儿,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其实当时褚衿很期待他再说点什么的,他想,只要你问我了,我就跟你一起。
校园路上既有在校读书的学生,也有特意回来参加校庆的校友,既有站在图书馆门前合影的中年人,也有激动得相拥在一起的白发老者,他们以前曾在这里相遇,今天又在这里重逢。
只是没人再年轻了,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
各个学院里反而没什么人,学校给学生们放了半天假,大家要么在做校庆志愿者,要么猫在宿舍里躲清闲。
褚衿老远就看到了吕源,他背着双肩包站在一棵干巴树下,这次又换了件明晃晃的荧光黄,仿佛一个闪亮的灯球儿。
吕源已经好几天没见着褚衿了,作业特别多,简报完了还得写论文,论文搞定还得小组讨论,忙得晕头转向的。但他知道褚衿收到了学院邀请,会参加校庆,所以一大早就满学校溜达,想要求个偶遇。
褚衿!吕源太开心了,一路小跑了过来。之前转了半天都没看到人,停下来歇会这人就自己走过来了,这是什么?转角遇到爱啊!
褚衿对吕源点了点头,跟褚袔说,哥,那是吕源,我朋友。
还没等褚袔反应过来,吕源都已经刹在俩人面前了,一声教授好叫得脆生生的,让人没法不喜欢。
看来褚袔还真是风云人物,学校里几乎没人不认识。
褚袔应了声,笑着说,天文学院的小男生都这么精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