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光线太暗,闪光灯不合时宜得亮起,杨启和飞快拿走手机时,孩子已经从思绪翻涌的精神飚速中刹车了。
哥哥在拍什么?褚衿拉着杨启和俯下身,说话间潮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朵上。
抱歉。杨启和自责得摇摇头,在拍你,可我没想到闪光灯会亮。
褚衿却笑得很轻松,眼睛晶晶亮亮的,宛若点缀在暗夜里的灯火,没关系,我看看。
杨启和把手机递给褚衿,这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朦胧得显现着褚衿的面部轮廓,尖瘦的下巴颏儿倒是很明显,孩子没笑,乍一看给人一种又软又酷的感觉,挺冲突,挺好看。
拍得很好。褚衿把手机还给杨启和,悄声说,你想拍啊,想拍咱们一会儿出去拍。
杨启和有几下心跳突然加快。孩子顺着自己的样子,让他特想使坏。
还看吗?他问褚衿。
看啊。褚衿眨眨眼,你想走了吗?
一会再回来。杨启和拉着褚衿往外走,找个地方亲一会儿。
被杨启和按在楼道的墙上时,褚衿还没搞懂他这是从哪里来的兴致。
唇瓣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杨启和捏捏他的侧腰,提醒他专心一点。
褚衿乖乖得搂上杨启和的脖子,踮起脚尖,方便杨哥的舌更加深入。
杨启和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外面跟恋人吻得难舍难分,真这么干了,他觉得还挺爽。
唔
褚衿拍拍他的胳膊,这是他跟哥哥的约定,想换气了就拍一拍。
杨启和跟褚衿稍稍分开些距离,没等孩子喘两口,清冽的气息就又压了过来。
深吻收束,他含着孩子软乎的唇瓣不松口,玩儿似得,一下接一下轻轻嘬着。
他这样褚衿就说不了话,只好一口口得呼气,稳着自己的呼吸。
宝贝。杨启和把额头点在褚衿的肩窝上,说话的声音很沙哑,不该催你的,但是快点跟你的父母说了吧。
褚衿一直准备着跟父母出柜呢,前阵子因为二老刚离婚,所以缓了缓,所以听到杨哥这么说也没觉得有压力,只是好奇得问,怎么催了呢?不是说不急?
我们得做了。杨启和喘着,说话时紧紧搂住了褚衿的腰,我忍不了了。
这应该是光风霁月的杨教授,第一次在自己年轻的恋人面前如此失态。
第127章
后来两个人去了墓园,褚衿看完美术展,突然很想叶爷爷。杨启和不能让孩子就这么难受着回家,他主动提议去看一看老先生。
落日熔金时,杨启和的车划进了墓园的停车场里,两个人下车,迎着琥珀色的夕阳往山上走。
叶爷爷的墓碑安静得立在一小方天地里,橘色的日光自天宇斜斜铺下,整个墓园笼罩在暖色调的光中。
叶爷爷,我来看您了,我还带来了我的爱人,他是杨启和。褚衿跟杨启和站在叶爷爷墓前,两个人松松得牵着手,您看看他,给我把把关。
杨启和凝视着庄严古拙的墓碑,放下了在路上买来的鲜花,深深鞠了一躬,叶老师您好,我跟小褚来看您,他一直很想您。
褚衿听不了这个,听不了杨启和说他想叶爷爷,话没说两句,先红了眼睛。
他坐在了叶爷爷墓前。
叶爷爷,我们去看美术展了,去看了您喜欢的《潇湘竹石》和《父亲》。褚衿用手摸了摸墓前的土,上次您带我去看,还是四年前,咱俩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保安在咱俩身后一直转。
褚衿说到这里笑了笑。杨启和抚了抚他的发顶。
对了叶爷爷,我要去英国了,他获奖了,我陪他去领奖。褚衿看看杨启和,表情里的钦佩溢于言表。
他会陪我去大英博物馆的,所以您别担心,还是有人陪着我的。褚衿笑得很勉强,那时候您总担心我找不到对象,上课时间非要我去跟师母介绍的女孩见面,现在您该放心了吧,他对我真的很好。
杨启和怕褚衿这么坐着凉,脱了外套搭在他身上。
叶爷爷,毕业的时候,您骑着自行车送我到校门口,跟我说不能放弃学业,想好了就回来。褚衿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想了这许多年,我还是没想好啊,生死离别这件事,我就是看不透,我想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想。
眼泪莫名其妙得流了下来,褚衿用袖子蹭红了眼尾,您刚走的时候,我晚上总梦见您,于是我就特别期待晚上。可这几年,我连梦到您的机会都少了,梦里您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您怎么能这样呢,连我的梦都不来了。
杨启和心疼得蹲在褚衿身旁,扣着后脑把他拥进怀里。
死亡终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啊,死者走得再干脆,都会留下几个陷在回忆里出不来的人。
夕阳余晖撒遍一块块墓碑,杨启和在叶爷爷坟前的土地看到一抹稚嫩的新绿,彼时才过初春,没想到这棵小草能这么早就从石碑下伸展出身体,露出又尖又短的小青芽。
褚衿,你看。杨启和把那抹绿指给褚衿。
褚衿看到了那棵孤零零的小草,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
这是你的叶爷爷,他来看你了。杨启和挨着褚衿轻声说。
谢谢哥哥,可我不是小孩子了。褚衿知道杨哥在安慰他,但他实在没有办法把把思念寄托在一颗小草上。
怎么不可能。杨启和拉着褚衿的手,又碰了碰那棵草,它长得离叶老师这么近,又特意这么早探出头来看你。
褚衿用指尖感受着小草刺刺的边儿,酒窝显出小小的一个坑儿,叶爷爷,这是您吗?
知道能量守恒吗?杨启和把带来的矿泉水拧开,给这株最早看见春天的嫩绿浇了点水。
不是很知道。褚衿摇头。
能量既不会消灭,也不会创生,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其他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杨启和长睫低敛,遮住了眸里一大半情绪。
褚衿问,所以呢?
所以,组成生命的物质已经存在了一百多亿年,对于它们来说,人类这种形式只是暂时的,我们终将四散到自然里,再次参加能量的循环。死去的人们不会真的离开,他们可能变成两朵啤酒花在被子里碰撞,也可能变成两粒尘埃在风中邂逅,重逢总会发生的,不是在这次循环,就是在下一次循环。
杨启和目光深邃得凝视着褚衿,从事天体物理的这么多年里,是宇宙赋予了我对时空更久远、更永恒的思索,当我知道大自然是如此精密、如此神奇,物理定律是如此优美、如此简洁时,我才更加了解到每一个生命都是宇宙的奇迹,因为是奇迹,所以才不可预测,而我们已经出生和我们终将死亡这两件事,是我们能知道的为数不多的绝对确定事件。
杨启和在叶爷爷墓前长身而立,妄自猜测着老先生的愿望,一点点开解着褚衿,我们都是向死而生的物种,只有全面过好偶然的生,才能坦然面对必然的死,你永远都有权利对叶老师的去世无法释怀,那是你的情绪,你说了算。但你的牵肠挂肚并不一定要通过止步不前表现出来,叶爷爷在下一次循环中等着你呢,你得去看看这个大世界,才不负他对你视如己出的这么多年。
从没有人对褚衿说过这些,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怎样去理解死亡,杨启和讲这些的时候,他觉得特别陌生,也有一丝丝温暖。
死去的人真的没有离开吗?他们真的只是换了另一种存在的形式,在下一次循环中等着我们吗?
褚衿知道答案或许并不想杨哥安慰自己时说得那么美好,但他需要这个解释,也想要这么去理解,虚无太可怕了,他宁可心怀遥远的期待。
后来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褚衿要在墓前多留一会,杨启和没催,一直默默得陪着。
下山时,褚衿主动牵起杨启和的手,走过一排排墓碑,看着它们或整洁或凌乱的龛位,想着那些常年无人打理的墓主人或许才是真的死了,因为再没人会来他们的坟前促膝长谈,一叙相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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