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川听着对方如此坚决坦然的三个字,心中渐渐发凉,颓然地露出一声苦笑。
“臣没有撒谎。”
“不……”贺昭抱紧了他,贴着他的身子,“你撒谎。”
虽然醉了酒,但是他不至于像谢庭川那样醉了之后什么都往外说,他知道谢庭川撒谎,却不说为什么这么觉得。
谢庭川听到之后,心如刀割。
原先他还妄想过,或许贺昭不知道,也许他酒后没有说那么多,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但是现在一切的幻想都破灭了。
贺昭知道,什么都知道。
这些日子,贺昭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模样,给自己下药,在自己不清醒的状况下和自己做那种事……
谢庭川不知道酒后的自己有多么“温驯乖巧”,他也无法想象自己在贺昭的身/下是怎样欣然承欢。
或许还会说“爱”吧。
“陛下,我爱你……”
爱,这样不含任何杂质的字眼,也适用于现在的他和贺昭吗?
谢庭川心中嗤之以鼻。
恶心——他觉得那样的自己也很恶心。
可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贺昭。
对方自以为是地戳破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秘密,殊不知那是他心底埋藏最深的伤痛。
谢庭川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逼问的语气:“陛下为何肯定臣撒了谎?”
贺昭见他皱起的眉,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抚平:“临舟,别生气……”
谢庭川却拍开了对方的手,喉结艰难滚动:“陛下,请回答。”
贺昭忽然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倏然间,窗外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动静。
殿内的两人是何等耳力,几乎是同时望向了窗边……那扇镂花槛窗完好无损,但是窗外显然有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子,像是慌忙逃离的模样。
贺昭压下眸光:“陈德宁!”他向外喊道。
谢庭川匆忙站起身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陈德宁似乎是在外面忙活着,听到这话之后,也不敢耽误,走进殿内,从屏风后面绕上前来,脸色慌乱:“陛下,是……云太妃。奴才已经让人安置在紫宸殿的另一个偏殿了。”
谢庭川闻言,身子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倒下去。
贺昭大怒:“荒唐,云太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德宁直接跪倒在地:“奴才也不知道,奴才这就去问。”
贺昭闭了眼睛:“赶紧去查。”
谢庭川扶着桌案,身体发软,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如同潮水般袭来,他脸色难看,脚步也踉跄不稳:“我去见长姐。”
说罢就要起身。
贺昭拉着他的手:“等等,你长姐不一定看到了什么,先让下人们去查明白,你先别慌。”
“不……”谢庭川用力地攥了攥手,说不清的苦涩瞬间涌上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咽下去。“我先去见她,她现在肯定很害怕。”
贺昭想要再说什么劝阻,但是看见对方痛苦的神色,便也只好哑着声音,点了头:“好,那你去。朕等会儿去寻你,你长姐若怪罪什么,全都推在朕的头上。”
谢庭川闻言,却没有半分和缓,他连告退都忘记了,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紫宸殿。
贺昭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候,陈德宁又进来了,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再一次“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方才云太妃差人去军密所给将军送点心,但是军密所无人,太妃便等了个把时辰,见将军一直没回来,又听下人说……谢将军一直在紫宸殿。她心中挂念谢庭川,便带着贴身侍卫来到了这儿。”
“贴身侍卫?”贺昭眸中散着冷光。
“是……老将军留下来的死士,当年随着太妃一起上大寒山了。”陈德宁气息都有些乱了,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御前的老人,他也难得有这般不稳重的时候了。
“死士。”贺昭无力地闭眼,“这是探望谢庭川,还是害怕朕把他怎么样了,特地来救谢庭川?”
谢云染无故被放下山,本来心中就多有疑惑,入住泰熙宫之后,更是处处小心,步步谨慎。
今晚谢庭川说要在军密所住下,却被贺昭“扣”在了紫宸殿,许久都不曾回来。
也难怪谢云染要担心了。
她身边的死士武功不俗,恐怕不弱于贺昭和谢庭川,方才的动静……应该不是死士发出来的。
谢云染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贺昭眉头紧蹙,忽然道:“先把偏殿的红绸和灯笼撤了。”
陈德宁将头埋得更低:“是,不过陛下放心,老奴将云太妃带去了西偏殿。”
他们布置的“大婚”的地方,是在东偏殿。
贺昭摇摇头,神色复杂:“既然她敢让死士带着自己偷闯紫宸殿正殿,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了端倪,兴许……早就看到了东偏殿的那些布置了。”
……
“长姐。”谢庭川的声音很轻。
他跪了下来。
“啪”的一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瞬间出现在了谢庭川的脸上。
谢云染的力道不是很重,但是谢庭川还是被扇偏了半边脸,他目光涣散,像是不知道疼痛似的。
谢云染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痛,她也跪倒在地,清泪两行:“谢庭川,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拿自己的兵权换的谢家满门性命吗?”
谢庭川喉头有些咸腥,他怔怔看着谢云染素净又憔悴的脸,恍惚想起这个曾经明艳动人的“京城第一美人”,身上已经许久不见新衣,未添钗饰了,就连那双顾盼生辉的双眸,都黯淡了许多。
多年蹉跎,可怜谢家上下,没有一个人逃过被折磨的命运。
他仰着头,扶起了几乎要倒地的大姐:“是。”
谢云染见他不承认,脸上失望更甚:“那你告诉我,你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谢庭川整个人都僵住了,扶起对方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就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住一样。
谢云染捶了一下他的肩头,没什么力气,却直直地捶打着对方的心口一般。
“是皇帝逼你的是不是?”谢云染死死盯着他的目光,渴求从他眼神中获取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你并非情愿,是不是?”
谢庭川咬了一下唇,刺激的血腥味儿瞬间从口中弥漫开。
“不是。”他听见自己说,“我和陛下是各取所需。”
谢云染的呼吸停了下来。
“先前是……他逼迫。”谢庭川没有撒谎,“这次是各取所需。”
谢云染眼睛瞪大,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二弟,眼泪从眼角汩汩涌出,像断了线的珠串一般,掉落在二人的肩膀和衣袖上。
“你不惜付出这样的代价,就是为了让我们苟活于世……”谢云染是武将世家的女儿,心中也是有傲气和自尊的,她绝对不允许,让自己最亲的人做这样的事情,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谢庭川翕动了嘴唇,想要反驳什么,但是一个字都说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