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究竟是何时走了。
隔天白日,她的高热散了,她喝过了新配的汤药,到了傍晚双眼却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比前日好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夜中,顾淼再次发热。
她躺在榻上,睁开双眼,青色的床幔在眼前摇摇晃晃,一时有些天旋地转。
一颗白色的头颅探头来望,在白熊吠叫之前,顾淼拍了拍它的脑袋:“别叫。”
白熊低低呜咽一声,双耳朝下,却真地不叫了。
顾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看见它了!
她看清了白熊的模样。
顾淼环顾四周,晕眩的感觉稍缓,可是眼前的一切如覆白纱,雾蒙蒙一片,可到底不再是一片暗无天日的漆黑。
罗文皂给她新配的药方有用。
顾淼的心飞快跳了两下,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唯恐一切只是一场怪梦。
她再度睁开眼睛,雾蒙蒙的夜色里,窗外的雪光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她慢慢起身,能够看见眼前的一桌一椅,白熊,床榻。
她按捺住激动与雀跃,并未出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脸颊,依旧微微发烫。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水盆边,拧了水帕,躺回榻上,将水帕盖在脸上。
顾淼渐渐地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到了天光。窗外的日影投照在了青色纱幔之上,一点又一点耀眼的金色光斑似在缓慢波动。
她睁大了眼默默看了小半刻,直到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淼立刻闭上了眼睛,摸过手边的白纱,重新遮盖了自己的双眼。
“你醒了?”高檀试探地在门外问道。
“醒了。”顾淼不慌不忙地答道。
“今日我会出一趟门,赵若虚会留在此地,悟一的人亦在附近。”
高檀难得地要出门,顾淼猜,他大概是有了谭家的消息,他要去见小葛木,抑或是,要见老葛木……
城中遍寻良医,他带着罗文皂出去,很有可能是要进宫去。
顾淼低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门外静了静后,脚步声方才越来越远。
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高檀不在,罗文皂亦不在。
她得想办法好好地看一看周遭的环境。
顾淼等了半刻,便起身梳洗,她如往常一般,慢条斯地摸索而行。
白纱遮盖了她的双眼,她推门而出,院落的全貌透过白纱落入了她的眼中。
白石墙下碎雪斑驳,还未化的雪颜色深浅不一,顾淼侧耳细听,院墙之外隐隐约约还有锣鼓一般的咚咚声响。
另一侧的檐下立着两个护卫,可是见到她,却也没有走到近前,只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北项王都,顾淼从前来过数回,此地距离邺城,哪怕昼夜疾行,亦需大半月光阴,更何况此刻已入了冬,道途多有不通。
顾淼静下心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邺城倒也不急于回去。不晓得眼下康安是何情形,也不知阿爹是否还在寻她。
她缓缓地沿着小院走了一圈,白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平日里也来过院中,几个护卫倒也见怪不怪。
顾淼留心看了看各处院墙和门扉。
这个宅子看似普通,实则守备森严,似乎唯有一处进门口,并且高檀先前说过,悟一的人就在附近。
这处院子应该是谭家的院子,而高檀呢,也并非全然信赖他们。
她猜,倘若此一回罗文皂真能替老葛木医病,高檀或许会留在北项徐徐图之。真建功过后,再回南地也不迟。
他和谢朗决裂过后,高恭也不见得能容他,只是高宴跑了,高恭虽还值盛年,亦要想一想往后高氏该如何。
只是高檀……
想到高檀,顾淼便觉头疼。
日影慢慢升高,惨淡的白日挂在天顶,日光下的王都依旧凄清森冷。
窗棂前的布幔层层遮盖,内殿的情形从外根本无法窥探分毫。
老葛木是病了,可既不是谭氏先前说的微恙,也并非流传一般说的“病重”。
他生了一种怪病。
暗无天光的内殿,仅在榻旁点了一支微茫的烛火。
高檀与罗文皂由一个仆从引领,进入了内殿。
进宫之前,他们身上的配饰都已除下,甚至连发上的玉笄都被宫人拔除。入殿之前,他们除下了皂靴,赤足进了内殿。
地龙暖和,殿内温暖如春,可是空气中飘散着若无若无的血腥气味。
行到纱幔层叠的榻前,宫人叩首而拜,只听纱幔之后传来一声:“退下。”
那宫人便旋身而去。
高檀拱手拜道:“在下刘檀。”
罗文皂亦拱手道:“在下罗文皂。”
殿内默然须臾,榻上的声音微微沙哑:“是刘公子救了我儿?听说你带来了一个神医?”
“正是,愿为大王分忧。”
榻上的人低笑了一声:“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是不是恨你,反而恩将仇报?他有没有说,你要是医不好我,你们今日有去无回。”
老葛木的声音如同记忆中一般,他同他们说的是南越语,沙哑,硬朗,带着铿锵的北项口音。
高檀随之一笑:“小王爷倒是未曾明言,不过某与罗大夫愿为大王分忧。”
老葛木冷哼一声:“你,上前来。”
高檀抬步上前,只见一只手伸出了纱幔。
青筋暴起,臂上的肌肉清晰可见,可他的手背肌肤上分明覆盖了一层青灰色的斑纹,乍一看去,宛如龟甲。
“你看清楚了么?”
高檀颔首:“看清了。”
“另一人上前来。”
罗文皂适才胆战心惊地走上前去,待到看清他手上的纹路,罗文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葛木似笑非笑道:“怎么了?神医,你难道医不好我?”
此与高檀说得分毫不差,老葛木的确生的是这样一种怪病。
不过他究竟如何晓得,提前便能知晓?
罗文皂脑中念头几转,埋头道:“并非不可治,只是在下需要细细查观一番。”
第93章 孰是孰非
老葛木浑身的皮肤,从脖子到四肢几乎都被灰褐色的,状似鳞片似的疮疤覆盖,模样着实可怖,难怪他不敢轻易露面于人前。
罗文皂仔细触摸他的皮肤,后背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罗神医,打算用什么药?”老葛木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又低又沉。
“药浴。”罗文皂回忆了高檀予他的典籍的内容,“在下打算用药浴医治,辅以汤药。”
“我如何信你?”老葛木的目光望向的确是高檀。
高檀拱手道:“某愿以性命担保。”
罗文皂心头咯噔一跳,背心又起了一层冷汗。
日影缓缓西移,日落月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