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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即便虚白子每天擦佛像,他仍然留着那片蛛网,也不曾赶走那只蜘蛛。
用他的话来说,苍生皆苦。
而雪照也明白了他云游在外的目的,为被梦貘杀死的人超度。
虽说梦貘已经被梅长秋封印,但这片大地上仍徘徊着曾经被梦貘杀死的鬼魂。
梦貘以人情感为食,在即将杀死宿主时,会给宿主编织一场最情欲丰沛的梦境。
而被它杀死的人,无法投胎入六道,要麽依旧徘徊在人间,要麽就灰飞烟灭。
正因为这些鬼魂因为不入六道,根本不可能被他超度。
雪照就看着虚白子一次次的尝试,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走,执拗地做这些徒劳之功。
最终,雪照决定开辟一个叫极乐天的小城,让那些鬼魂可以有一个容身之所。
虚白子很高兴,虽然他脸上随时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偶尔雪照会与他玩笑,说以后若他真的飞升了,别忘了捞她一把,和他一道做神仙。
却不想虚白子斩钉截铁地说:“我成不了仙。”
语气之肯定,让雪照有了几分疑惑。但念头又一转,雪照以为他是觉得飞升之道太渺茫。
于是雪照又笑,嘴里咬了根草,装作个混不吝的样子:
“小师傅,那你便渡我。我是天生魔头,若你能渡我,恐怕白日飞升,再也不用受修行之苦。”
虚白子一愣,然后笑起来,伸手摘掉雪照口中咬着的草:
“这个髒。”
末了,他又说:“那我便想办法来渡你。”
“不为飞升,只为......”
后半句话他没说,雪照至今也不知道他要说什麽。
“城主,贫僧递的帖子,您收到了吧?”
雪照从回忆中抽离,扭头一看,是个穿着金红袈裟的老和尚。
是虚白子的师傅,华清门的玄一长老。
自雪照入魔道后便再不与这些名门正派往来,若非看在虚白子的份上,玄一长老也是要被雪照打出去的。
雪照颔首,请他到室内坐。
他也不与雪照寒暄,直入主题道:“如今梅宗主重伤,恐梦貘即将出世。贫僧此行,正是想请求城主出手,接替梅宗主,封印梦貘。”
雪照哂笑:“天下一百零八宗门教派,向来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怎麽封印梦貘的责任,反而落到我这个魔头身上?”
玄一长老叹气:“因为我们做不到。”
梅长秋能封印梦貘,完全是因为修炼无情道。
但这无情道绝非所有人都能得道,须得斩断一切七情六欲。
“我们的牵挂太多。父母兄弟,师门同门,甚至是芸芸衆生。这情欲,斩不完,断不净。”
“梅宗主却不同,他心中只记挂唯一的亡妻。两百年前,梅宗主杀妻证道,方得无情道心。”
玄一长老的话确实让雪照意外,雪照只知道虞思照早就死了,却不知她是被梅长秋亲手杀的。
但隐约又觉得其中还有蹊跷,只是雪照寻觅不得。
不过这一切雪照都懒得再去计较,兀自按下提到梅长秋时隐隐的钝痛,雪照撇过头去:
“那你们怎麽就知道我能入无情道?”
窗外日暮,残阳如血,烧得天下漫漫一片红。
“因为城主的感情,亦如梅宗主一般纯粹。若贫僧说得没错,城主现在,应当对梅宗主依旧情根深种吧?”
听到这话,雪照大怒,拍案而起:“玄一老儿,休得胡言乱语!”
盛怒之下,掩藏着雪照被揭穿的狼狈。
玄一长老不疾不徐,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雪照,慢慢说:“城主就没想过为什麽吗?”
“为什麽梅宗主对您无情至此,您却依旧情深如故?”
“为什麽您下定决心要屠尽阙云宗,又在最后时刻放过梅宗主?”
明明雪照不会再感到寒冷,却在这一刻,身上浮出了一颗一颗的鸡皮疙瘩。
玄一长老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揭露一个被尘封多年的秘密:
“从有灵识那一刻起,您就无法不爱他。”
“山崩地裂,海枯石烂,纵使他将您的一颗心捏瘪揉烂,您还是会爱他。”
“因为,您是梅宗主的心魔。”
第 6 章
数百年前,梅长秋杀妻证道,以自身为枷锁,封印恶兽梦貘。
所有人都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悖论:
若天下对梅长秋,重过发妻虞思照,那麽他仍旧心系苍生,无法入无情道;
若虞思照对梅长秋重过天下,那麽他就不可能为证道杀妻。
但是很快就没人追究这个问题了,因为梦貘被成功封印,皆大欢喜。
而心魔具体是如何産生的,无人得知,玄一长老也不清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