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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收弓,身姿挺拔。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几年别离化作飞灰,于凡尘俗世里好似一粒尘埃,不轻不重,落在心口又让人难以呼吸。
江砚行……
她默声唤了他的名字。
隔着帷帽拂动的轻纱,郁微瞧不清楚他的容貌。她不确定是他,可隐约间又带着些说不清的笃定。
风声稍止。
面前人白衣清隽,袍袖微动,恍惚间融入了那年开得极盛的梨花。
肩上拢着的锦袍外绣层金,涌动的浮影晕散,和他垂在颈侧的墨发纠葛缠绕。
他身形颀长,轻勒缰绳停于大雪之中,好似隔世之仙。
远山朦胧,连他的容貌也隐约不清。这种感觉倒很贴切,时刻提醒着郁微,当年的江公子已是故人了。
自别后,几年光阴如水去。
故人再逢时却连相认都不能。
江砚行下马,沉默片刻后看向郁微,道:“此人乃曲平大狱逃犯,我追及此时有所耽搁,险些让他伤了姑娘。惊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郁微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薄纱上,停留了许久。
“你……”
他自报身份:“江砚行。”
鹤梦重续(2)
江砚行的眼眸与寻常人不大一样,是极淡的琥珀色,在雪天的明亮中更显清辉。他自报名讳时微微颔首,礼节无可指摘。
江氏立于姜关百年,单单是提起便足够让百姓心安。将门之家,却唯独出了这一位精通文墨之人。
这个年少时因才气而声名鹊起,才过及冠几年,便拜官太子太傅的江家次子,整个曲平自是无人不知。
“既是逃犯,为何要杀我?”
“大抵是为钱财。”
见到他仍是这副如温水的性子,郁微挑眉轻笑,笑中的那点寡淡的嘲弄被风随之掩去。
她开了口:“知道了,多谢。”
郁微转身就要走。
“且慢!”
江砚行朝她走来,从袖间取出一枚精致的玉佩,递与她。
即便隔着面前的纱,她也认出这枚玉佩曾是江砚行的随身之物了。
他嗓音清润:“此物赠与你,若是在曲平有任何麻烦,自可持它前往江府。江家会竭力相助。”
郁微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枚玉佩之上,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已经碰到玉佩,感受到它的莹润之际,她这才意识到什麽,旋即收回了手。
这人已经跟了郁微一路,怎麽也不可能只是个盯上她钱财的逃犯。
江砚行亲眼见她与之对抗,又出手射杀了他,结果却什麽都不问。
既然不问,大概就是猜出了她的身份。
认得出,却不相认。
如此多半是因为心中有愧,或者压根不愿意和她有过多牵扯。
无论是曲平江砚行,还是太子太傅,都不是会和她同路之人。
郁微拢紧轻纱:“这太贵重了。离开了曲平,我与大人也就没有干系了。只要江大人能作证,明白不是我滥杀无辜就好。告辞。”
江砚行没阻拦,而是目送她远去。
离开半条街远后,郁微才发觉自己的指节裸露在外,变得格外冰凉。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
江砚行即将离京。
她在宫门落锁的前一刻闯出宫禁,赶去拦了他回曲平的车驾,还把侍女好不易梳成的发髻跑散了,她问他:“你要走?你不带我回去了吗?你骗我?”
车帘被风吹动。
有一只瘦白修长的手挑开帘布,露出与过往温和不同的,冰凉的眼神。
他道:“殿下,你已经回家了。”
殿下……
好怪的称呼。
她在听到这两个字从江砚行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就好似回到了青烈人来袭的那天,想起她跟从衆人逃命时胃里泛起的酸痛。
记忆中的江砚行永远如潺潺流水,寻常人见了没有不称赞的。世间人仰慕江家少公子者不在少数。
可只有郁微明白,此人的心却与表象截然相反,不似温吞水,反倒是顽石,是竹刺。
更何况,如今江砚行身为太子太傅,与她这个传闻中大逆不道的宜华公主,只会愈行愈远。
昔日那点纠葛真到用时,怕是比水都淡。
天幕被漆黑笼罩之时,姚辛知才折回来见她。
而此时的郁微正在把玩从刺杀她的那人身上摘下来的令牌。
很陌生怪异的纹路,她没见过。
“殿下。”
姚辛知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您让属下捉拿的那几个匪徒招了,是受了薛逢的指使。薛逢寄去密函,说是只要他们截下那批丝绸,日后便不会受到曲平江家的责难。”
薛逢,郁微听过这个名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