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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江奉理的部下,为江家做事少说有二十年了。江奉理若非对薛逢极为信任,也不会将一支兇悍的骑兵交由他的手里。
如今他却甘冒大不韪,以曲平江氏的名义召集匪徒截下朝廷卖往西境的丝品,可知身后必有比江氏更硬的靠山。
“缉拿。”
郁微的面容平静到仿佛只是在说閑话。
“可是依着薛逢与江家的关系,轻易动手,恐会惹怒了……”
郁微坐直了身子,淡声道:“丝品被截一案事关朝廷,再如何不情愿,江奉理也会断尾求生。此刻无论如何他也绝不会保全薛逢。谁若站出来鸣不平,那不叫情深义重,那叫自投罗网。”
“明白。”
姚辛知应声而去。
又起了风,方才打斗时散落在鬓间的发丝拂动着。她取下帷帽,抖着积落的残雪。
她自小流落在外,及笄年岁才被江砚行送回京城。
母后另有女儿养在膝前,虽思她成疾,却与她这个半途捡回来的长女着实亲近不起来。
小公主的生辰宴上,京中达官显贵皆到场,这些人恭维赞美之词说了许多,然后共赏画作,抚琴弈棋。
问到郁微时,她答了一句不会。
气氛冷了下来。
所有人这才想起,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女,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那次之后,郁微再没去过这样的宫宴。除了偶尔拜见皇后,她也不再出门。她好像一个完全无法融入其中的异类,被人观察,被人怜悯。
她厌恶那样怜悯的眼神,好似她这麽多年为了活命的挣扎都没有意义,好似她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皇帝见她聪敏,特赐封号宜华,閑暇时常考问课业。能跟随夫子学习诗书是唯一宽慰她的事。
郁微珍惜这样的机会。
即便如此,仍有人容不下她。
回京才一年,她便被人构陷伤害太子,最后于中秋之夜被皇帝打发去了连州历练。
宫中都传,这哪里是历练,这大概是皇帝觉得半途捡回来的女儿不堪教化,所以放得远远的,也少了在跟前碍眼。
初到连州时,她又变回了那个谁都逗不动的冰块。入了春,她在廊下看两只雀互啄,就这般能看上一整日。
这样消颓的境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人叩响了她的门。
是连州总督崔纭,送来一柄新锻的剑。
他说:“听闻你喜欢这个,试一试,若不趁手,我这就着人去改。”
自从离开曲平之后,就没人问过她喜欢什麽。
宫中的教养嬷嬷只会一边嫌恶一边无奈地告知她,如何做一个得体大方的公主。
郁微摩挲着剑穗,道:“我喜欢,多谢。”
崔纭往她的跟前一坐,说着些可有可无的閑话:“我在连州待了大半辈子,戎马倥偬,周围都是些莽夫粗人,不懂照顾人。若有哪里做得不好,殿下要体谅。”
郁微摇头:“崔大人不必照拂我,我不会变成任何人的拖累,也不会拖累你。”
“谁说你是拖累了?”
崔纭笑了,“分明还是个孩子,怎麽如此心思重?明日起别在这儿看麻雀了,入军中来帮我的忙,可好?”
“可我不会。”
崔纭认真道:“没有谁一开始就是会的,只有你想不想去做,愿不愿意去做。”
后来的很长的一段时日里,崔纭都对她郁微为欣赏。
逢年过节写进京城的奏疏中,也常会提及公主在连州的近况。
他总觉得,公主年少可怜,只要不让皇帝忘了她,就总还有出头之日。
只是如今连州因竭力抵抗海寇而军费空虚时,又赶上发了大水,粮食没结下几粒,连果树都淹死了百亩。最后只能凭借桑蚕织丝以易钱财。
就是这批救命的丝,途径曲平时却被人所截,不翼而飞。
崔纭于郁微有照拂和知遇之恩,她万不会在他深陷困境时不管不顾。
郁微若不查清此案,是不能安心回去的。
*
夜色冷淡清凄。
打更人已经途径了两回。
窗外大雪压檐,梅枝暗香涌动,细细地贴着人。窗内的郁微只点了一支白烛,对着幽微的烛火瞧了许久那枚带着怪异纹路的令牌。
有人叩门,是锦衣卫到了。
前段时日此案呈报朝中之后并未受到重视,内阁只是草率地定义为匪患,加了道旨意让江奉理剿匪。
连州亏空补不上,崔纭也不依,一封封折子跟雪片一样往内阁送。被缠得没了法子,朝中这才派了锦衣卫和朝中要员来查。
如今先一步到的,正是这锦衣卫。
郁微来此之事并未告知其余人,而锦衣卫是清楚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