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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这雨为何这麽快就停了……
她说过雨停后就要离开了。
再相见是何年月呢?还会再相见麽?当年江奉理的锥心之言如今回蕩在江砚行的耳畔,一点点熬干他的心绪。
江砚行再度取出了那枚玉佩,搁在她的手畔:“今晨回房时,发现你还回来了。说了送你便是送你,你若不喜欢就扔掉,打发送人也可以。都可以。”
“你……”
往后或许不见了,他只想有那麽一点点的痕迹,来证明他们不是陌路人。
江砚行道:“我只有这一件挂心之事,可以成全麽?”
只是一枚玉佩罢了,怎麽被这人说得如此可怜?比方才争执时还要多几分祈求意味。
郁微烦乱地把玉佩收进袖袋中:“回去就送人。”
江砚行似乎是笑了一声,只不过声音过轻,隐于在摇动碰撞的珠帘中,谁也没听清。
***
郁微是深夜啓程的,也未与曲平官员和江府中人辞别。
为了防止有人知晓蹤迹,姚辛知与亲卫特意没走来时的官道,而是转而选择了最湿滑难行的刺风山外之路。
少有人行的路上,除了他们的马蹄声,就只剩下了疾风和雁鸣。
自打当年曲平战败之后,朝中就对曲平的防驻军事颇为上心。
姜关作为大辰的咽喉,近几年城防驻军就增了三成有余。
加之将近年关,江奉理早已让曲平军进入了备战的状态,如今若是青烈部侵袭,倒是不一定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现今的刺风山,正是一片白雪皑皑,不见当年血染汜河的惨况。
姚辛知的马行走在最前面,不知是看到了什麽,忽而放慢了马速:“刺风山真是太大了,这都走了小一个时辰了,也没见着尽头。”
她回头看着郁微,问:“殿下,当年你是如何从青烈部中逃出来的?”
太久了。
久到郁微曾试过刻意忘记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好像只要她不去想,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随口敷衍道:“一刀扎死一个守卫,就出来了。”
姚辛知被她这话逗笑了:“你当年才十四岁吧?怎麽扎死的?问过你好多次了,可你始终不肯说。”
“我想想。”
当年她缩在囚牢的最里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孩被揪了出去,然后被殴打咽气。
也是那个时候,她听到了有大辰人说话,问他们谁会吹箫。
都是寻常的百姓和军中之人,没人特意去学这些丝竹之器。
可是她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哪怕是一直躲在最里面,也会是体体面面地被饿死,不会有任何生机。
她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坚持着出了声:“我。”
跟从私塾先生夫妇生活的那段时日,她曾见过箫,也曾跟着学塾中的孩子学过一二。
其中一个身形剽悍的青烈人如同拎一只鸟雀一般,把郁微从最里面的人群中揪了出去,上下打量着那时面色蜡黄,面上尽是血迹的她,最后嫌弃地给她卸了锁链,让另一行人带她出去了。
那是她那几日第一次呼吸到干净的空气,久违得仿佛是来生。
方才那个说中原话的男人走到了她的跟前,说:“王女无法安眠,这几日,你吹箫给她听。若是不老实,或者王女不喜欢,我会立刻杀了你。”
王女是青烈首领的女儿,因为首领征战在外,不放心撇下女儿,便亲自带在身边照看。
真正见着王女时,郁微才发现王女只有十几岁。似乎是身子不好,她唇色发紫,即便王帐中很暖,也依旧咳声不止。
大概是年岁相差不大,王女对她并不厌恶。
王女会说中原话:“你会吹这个吗?”
她手中的玉箫看起来甚是精致,她看着郁微,眼睫微微颤动:“你长得好像我母妃,真的好像……”
郁微的恐惧缓缓褪去,问她:“你的母妃?”
帐中侍奉之人听不懂中原话,也不知为何王女的眼神忽然变得哀戚。
王女道:“我的母妃,是你们大辰的公主,你们大辰皇帝的亲妹妹,淳容公主。你听过她的名字麽?”
“听过。”
十几年前,大辰与青烈议和,便是以淳容公主的和亲为定。
王女眼底的哀戚淡去,终于带了小姑娘才有的天真,主动凑近了郁微:“我母妃很漂亮的,她是我们青烈最漂亮的女人。她每日都会给我吹箫哄我入睡,可是她死了……”
死了?
郁微的心忽然跳得剧烈:“为什麽?”
王女道:“我父王说,雁姬诅咒我们,入了冬,青烈的草场就是一片荒原,牛羊都会饿死。而你们大辰背信弃义,不肯相助。他只能去抢回本该属于青烈的东西。”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