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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宫出来之后,何兴整个人才松快一些。
毕竟自从郁濯被册为储君移居东宫之后,陈贵妃便无法再照顾儿子,所有的重任都落在了随侍太监的身上。
这些年虽辛苦,但好在有盼头。
正打算往宫里去见贵妃禀报太子近况时,迎面却见着了在宫道上那抹颀长的身影。
是江砚行。
看他的来路,应当是才从太后宫中出来,此刻往宫外赶。似乎是揣着什麽心思,江砚行的步子极快,几乎顾不上什麽仪度。
何兴几步应了上去。
本不愿答话的江砚行,看到是太子身旁的何兴,这才稍微停顿步子颔首应礼,旋即複又疾行。
何兴却唤住了他:“江大人这般步履匆匆,是要往何处去?”
江砚行不耐,却不显于面上:“有要事处理,何公公有事麽?”
何兴又紧着说:“这几日大人没往东宫去,今日太子正问起呢,说读书时有疑,要奴婢见着大人了,请大人前去答疑。”
若真是太子愿意读书,还生了疑惑,只怕东宫那些教习都得感动而泣,个个不遗余力前去解惑,实在不会就这般等着江砚行。
江砚行道:“明日吧,今日实在是腾不出空来。”
何兴却不肯答应:“江大人,这再重要之事也比不过教养太子。大人总不能为些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而怠慢太子殿下?”
江砚行终于明白,今日这个何兴就是铁了心要将他拦在宫里。
他往何兴跟前走了一步:“答疑解惑,翰林学士皆愿效劳。今日本官有事,去不了。劳公公如实回禀太子殿下。”
何兴是太子跟前的人,宫中谁见了都会礼让几分,他的请求也从未有人驳回。
而江砚行,却打破了这个先例。
“究竟是何事?”
何兴忍着气,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前几日在大殿中,大人为宜华公主开脱,此事已经惹得娘娘和殿下不悦。莫怪奴婢多管閑事,大人是识时务之人,想必……”
“你在以什麽身份对本官说话?”
江砚行声音骤然冷下来。
何兴一惊,不敢再说。
这麽多年,江砚行生不生气都是一副模样,看谁的眼神都不温不冷。他待上尊敬,待下宽容,谁也没见过江氏少公子与谁拌过嘴,起过争执。
江砚行走近过去,近到何兴能感受到他身上迫人的冷香。
“本官是陛下亲封的太傅,而你又是在以什麽身份来质问?本官做事,何时要桩桩件件向你交待了?”
这江砚行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何兴半晌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答。
许久之后,何兴才干巴地说:“大人勿怪,奴婢没有那个意思……”
何兴跪下去,才觉那股淩厉的冷香稍远了些。
江砚行睨了他一眼:“公公恐怕不知,这些日子我抱恙,是向太后和贵妃娘娘告过假的,那日太子殿下也在紫安殿。因此,殿下绝不会在今日执意要见我。”
“你假传太子之意,是为僭越。”
江砚行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公公最好还是恪尽职守吧。”
直到江砚行走了许久,何兴仍然跪在原地没动。
在宫中待了这麽些年,何兴吃的苦受的冷眼并不算少。只是却从没如今日这般,如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站直了身子。
“孟公公?”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何兴怔了半晌,看到是何宣,他才恍然想起前几日见到何宣,他说自己姓孟。
原以为不会再见面,谁知宫道狭窄,眼下连避都避不开。
何兴挤出一抹牵强的笑:“让大人见笑了。”
不知为何,何宣瞧何兴还是眼熟得很,尤其是眉梢的胎记,与他记忆中的幼弟一模一样。
在同一年失去所有亲人的滋味实在不好,何宣用了许久才渐渐淡忘那种感受。
而这点埋在俗世尘烟中的哀戚,在看到何兴时总能轻而易举地被牵扯出来,如针扎一般提醒着过去的痛苦。
何宣道:“在曲平江府的那些年,我与江大人也算熟识。他一直都是冷淡的性子,即便说话不好听,想来也不是针对公公你。”
而何兴低头拍着膝头的尘灰,连笑声也轻:“是与不是,也不重要。他说的没错,人要时刻谨记自己该做什麽。”
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何兴又扯出寻常待人接物时的笑来,“大人今日怎的在宫中?”
“太后召见永王爷,王爷有事脱不开身,便让我来了。”
何宣解释道,“这江大人是真的有急事,我与他同在太后宫中。他的父亲因伤病多日不好,适才来了曲平的急递,他正急着回去拆信。我朝最重孝道,家中人有事,怎能不顾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