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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兴愣了愣,极淡地笑道:“是啊,家中人有事,不能不顾。”
他被送进宫中时尚且年少,红墙高到看不清顶端的琉璃瓦。遮天蔽日的皇宫、寒冬腊月刺骨的冰水、硬得干裂的馒头。晦暗的回忆无休无止,如噩梦般缠身,午夜梦回时总是痛苦万分。
至于亲人,他记不清了。
再说下去恐耽误正经事,何兴简单寒暄几句后便急着走。
身后的何宣却问:“昨日我去打听了,东宫中无人姓孟。”
犹如在寒冬坠入冰渊,何兴的情绪由低落转至麻木,最终还是停住了步子。
何宣问:“你与江大人相熟,想来也不是什麽没名没姓的小火者。所以,你的名字到底是什麽?”
何兴没转身,答话时声音犹如冰浸。
“菏州人氏,何兴。”
*
才下过雨,清梦楼前被马车轧出的泥辙中积了好一滩污水,路过的行人都被溅了一身。
楼中人不多,见到来客是宜华公主,小厮识趣地引着人往内厢去了。
以折扇挑开门帘,便看到徐闻朝与韩均正倚着窗子瞧什麽热闹。
韩均捧腹大笑,拍着徐闻朝的肩。
徐闻朝觉得无趣,并未跟着笑。见韩均笑得咳声不止,拍他肩膀的手劲也愈发重,一时气不过便掰着他的手报複了回去,两人扭打作一团。
“咳。”
徐闻朝闻声转身,见是郁微,忙松开了折韩均小臂的手。
连靴子都没顾上穿好,他便两步跳到了她的跟前,道:“殿下!你能出府了?”
郁微解开披风,没答他的话,只垂眼瞧着他的腿,问道:“你这腿是怎麽了?”
徐闻朝道:“昨个跟韩均出去赛马,他比不过我,就使诈绕近路。我想追上去,没承想路太滑了,我便从马上摔了下来。人无妨,腿折了,大夫要我卧榻休养。”
披风递与小厮,郁微落座:“原来卧的是清梦楼的榻。”
徐闻朝不在意这点打趣、
他又单腿蹦着到了郁微跟前,笑着:“受伤了不能去书院,我爹看不惯我在家中躺着,总是变着法子数落我。这气我才不受,自是能躲就躲。”
只要是抱怨徐蹊,徐闻朝的最就能说上几日几夜,即便是口干舌燥也不停。
徐闻朝的祖母在世时,徐蹊斥责他尚且留有分寸,不让老夫人为之担心。
祖母过世后,没人再护着他,徐蹊愈发看他不顺眼。除了没禁过足,其余责罚徐闻朝早已尝了个遍。
郁微看着他的伤,问:“严重吗?你若早些告知我,我便可将府中的伤药带来了。”
“不严重不严重。”
徐闻朝的目光落在于郁微随手带来的折扇上,正是前几日他托徐执盈送去公主府的那柄,当下心中甘甜,笑意也更浓盛,“这点小伤算什麽,之前我从墙头摔下来都无大碍。”
一旁听着的韩均冷笑一声:“那可不,徐小公子是铁铸的,生了一副戒尺都打不折的脊梁。若非如此,死了得有千百回了。”
“少在殿下跟前辱没我!”
若非腿脚不方便,徐闻朝定是要踹他一脚的。寻常吃喝玩乐偷鸡摸狗时如何闹,徐闻朝都不在意,唯独甚是在意自己在郁微那的声名。
虽说这声名也好不到哪儿去。
想起了正经事,徐闻朝问:“殿下,听闻你要迁去空山别苑了?”
郁微纠正:“是幽禁。今儿个大概是我在京最后一日自由了。”
徐闻朝心中不快:“等陛下病好全了,定会将你接回来的。反正我是不信那些流言所传,你怎会害人!顺子死了,怎会死得那般蹊跷?大理寺刑部都是吃干饭的,竟连桩案子都审不明白。”
没能帮上郁微的忙,徐闻朝一直心中有愧,现下听到“幽禁”二字更是难过。
事情发展到现在境地,若是想让郁微和这些事割开干系,自请迁去空山是最好的法子了。
徐闻朝道:“殿下,我会常去寻你的。”
在旁听着两人说话的韩均终于起了身,托辞家中有事要先走一步。
折扇被搁在案上,声音清脆,郁微回头瞧着韩均,问:“韩公子,听闻你有个兄长,在都察院中做事?”
韩均一条腿才迈出门槛,听到此言便堪堪僵在原地。猜出了郁微的意思,他连面上的表情都甚是精彩。
他收回腿,缓慢退至郁微跟前,恭顺地答:“回殿下,正是。家兄在都察院中勉强任了御史一职。”
“是叫韩……”
“韩仁。”
郁微扬唇一笑:“是叫这个名字。都察院的差事辛苦,你兄长办差也算尽心尽力。早先我在连州时便常听崔纭说,都察院纠劾百官,有风闻言事之权。可是韩均,若是御史不辨善恶,捏造风闻,不知每日瞧着官袍上的獬豸,会觉得羞愧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