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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议事时,尤清辉甚至提出,疑罪无据,公主在空山为国祈福着实心诚,应当接回京中来。本以为此说会得到认可,谁知皇帝沉默未应。
尤清辉正欲再说下去,皇帝却称自己乏了,不愿再听。
孟罗才见他实在固执,在出宫的路上劝说了几句。
“公主迁去空山住得好好的,阁老为何执意要将她接回京中来?陛下既不愿听,阁老也应当明白意思了。”
尤清辉却说:“我不明白。宜华公主是皇后的长女,是国朝的嫡公主,少时便在曲平和连州颠沛流离,现如今近在京郊,却因莫须有之罪困着,不追究实据就妄下论断,传出去让人笑话。公主皇子,都担着国朝颜面呢。”
入阁做事这些年,尤清辉依旧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做事一板一眼,处事不逾法度。皇帝若是经筵懈怠或行事疏漏,尤清辉总是头一个指出来,从不怕触怒圣颜。
这样的人是良臣,可良臣却不会变通。
孟罗才无奈一笑:“阁老难道看不出,陛下最喜欢的孩子便是宜华公主?如非如此,怎会在病时只召她一人入宫说话呢?可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下毒之事,不就是无妄之灾吗?连带老奴都险些丢了半条命进去,老奴没必要替公主说话,所说句句为实。”
“孟公公的意思是……”
孟罗才道:“宜华公主身上不止担着公主的身份,还有连州,以及丝绸案。这些事稍有不慎便是动摇大辰根基的大事,马虎不得。公主那般聪慧之人,怎会自请幽禁?此举,是保全公主。”
果真是在皇帝跟前伺候久了的孟罗才最懂皇帝的心思,尤清辉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拢了拢官袍的广袖,道:“我老了,头脑也糊涂,想事做事总是差一口气。方才在殿中惹了陛下不快,劳公公回去替我赔个不是。”
孟罗才道:“阁老之心,日月可鑒,陛下是能明白的,用不着赔罪不赔罪的。”
送走了尤清辉,孟罗才听人来传皇帝病有加重,只得疾步回去。
月色浓盛,空山之上只剩下不远处庙宇的撞钟声。
入夜露水重,郁微肩上披了件薄薄的小衫,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指间的扳指,将掌心的鱼食抛洒进池水中,看着鱼儿争相抢食。
别苑不似公主府,总归要清苦一些,拂雪主动担了府中大半事务,眼下这个时辰郁微早已让她歇下。
一枚银针忽而刺破夜风,正朝中郁微的脖颈刺来。
鱼食尽数洒进池水中,郁微发丝轻动,几乎是同一刻,她拇指上的扳指挡住了银针,纤细的银针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堪堪落进郁微指尖。
她擡眼一看,正看到皎月之下,高坐房梁之上,一身亮银甲胄之人披着月光,如踏雪而来。逆着光线,郁微看不清来人容貌。
那人开口,是清越的女声:“京城锦衣玉食,看来殿下这功夫也没生疏。”
郁微一怔,哑了声。
不知隔了多久,她才找回一丝思绪,声音落得极轻:“连州至此千里之遥,你何苦来?”
姚辛知跃下房梁,几步便到了郁微的跟前,心绪百转,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说:“他们如此欺侮你,属下来给你撑腰啊。”
在京城经历的这些本不委屈,可当有人这麽笑着宽慰时,郁微却觉眼眶一热。
而姚辛知却没想这些,只皱着眉打量这座别苑,张口就骂:“他们就给你住这儿?狗皇帝这般待你,将你困在这破院子中?早知道就不让你回来了,在连州好歹自由。”
郁微笑了:“你骂的谁?”
姚辛知的脾气向来不好,情急之下也常忘事。想起方才说了什麽,姚辛知爽朗一笑:“忘了他也是你爹,往后面子还是会给的。”
连州靠山多水,却偏养得姚辛知一身不羁习气,军中不乏有人吃尽姚辛知给的苦头,背地里骂她是悍匪。
可见了面,军士们还是毕恭毕敬的,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指东绝不往西。
在连州做够了威风凛凛的女将,这一入京都是规矩,姚辛知怎麽也不适应。趁着衆人设宴的功夫,她牵了马就往空山来了。
来时的山路不好走,马蹄又急,姚辛知身上的粗布披肩已经被泥水溅髒。
郁微替她揩去泥渍,问:“你入京觐见过陛下了吗?”
姚辛知说:“他可不想见我,如今连州在陛下眼中就是个‘讨债’的,见我一回,他得几宿睡不好觉。”
连州战事损耗严重,所有器具辎重都得提前备着,以免海寇再起。桩桩件件哪样都离不了银子。崔纭为避嫌不能亲自前来述职,便让姚辛知来这一趟,谁知连户部官员的影子都没瞧见,更别说张口要银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