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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好话,怎麽由你嘴里说出来这麽难听?”
郁微别过脸去,笑了几声,然后背对着解衣裳:“不好听就别听,我要沐浴了,出去。”
“这就赶人了?殿下出去问问,谁家与外室是分房而眠的?”
郁微冷笑:“那你就做头一个。”
*
薄雾笼夜,更漏声里,徐闻朝翻了个身便从矮榻上摔了下来,砰的一声,也不知撞到了何处,腿脚麻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捂着磕痛了的膝盖,试着攀着床沿起身。
屋内没点烛,岑寂的夜静得连虫鸟的啁啾都听不到,一时让他恍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细细回想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想起,晚饭时多吃了两杯酒,接着便醉糊涂了,回房之后倒头便睡,连门都忘了关。
想起了吃酒后对郁微说过的那些话,徐闻朝后知后觉的有几分难堪。这麽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有失控到不顾规矩的时候。若非昨日里听到江砚行的那一句亲昵的称呼,他根本不会如此。
他顺势倚着床沿坐在了地上,胡乱地揉了把头发。
方才他的梦中,是少时的郁微,本在花树之下读书,倏忽间又消失不见。
他想抓住她的手,却只触到如泡影般的虚无。大雾一起,连人的面孔都瞧不清了。也正是此时,他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尤记得,初见那日挨了郁微的打之后,她沉默不语地转身就走,两人整整半月都没再见过面。
徐闻朝整日借着拜见姨母的由头入宫,却始终未能得见。
直到西境使者入宫,皇帝设宴以待。郁微厌倦这样的喧闹,偷偷从席间溜了出来,躲在亭榭旁吹夜风。
偶然瞥见了他,郁微忽然问:“宫外是有庙会吗?”
那是郁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怔怔的,点了头。
不知怎的,郁微竟要他带她出宫。
宜华公主本就走丢过一次,徐闻朝是绝不敢再冒这样的险的。若让皇帝知晓,定不会轻饶了他。
可他却听到郁微说:“以前流浪街头时,从不敢去看庙会。好似所有人都在祈愿美满,而我却连明日吃什麽都没着落。”
她只是慨叹,并非故意说给谁听。
毕竟在旁人听来艰辛的事,只是她过往十几年最普通的一日。
神使鬼差一般,他伸了手:“走啊。”
“什麽?”
“带你去看庙会!”
那一日庙会有多热闹,人群有多熙攘,徐闻朝记得都不太清晰了。这样的热闹,他看过无数回,与过往的每一回都无甚不同,但他却不觉乏味。风拂动前面那人的鹅黄衣袂,徐闻朝想,若是这条路没有尽头,也好。
“给你。”
徐闻朝递过去一个糖人。
郁微笑了:“好丑。”
“哪有?我觉得挺好看的。”
人潮尽头忽然传来官兵的声音,徐闻朝心里一慌,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郁微的手:“殿下,大概是宫里来人了,这这……”
郁微回握了他的手,干脆利落地说:“跑!”
都说徐小公子好吃懒做,从来没跑过这麽久。郁微的体力显然比他好许多,他的腿都快断了,也不见郁微要停一停。
“慢、慢一点啊,不行了不行了……”
徐闻朝喘着粗气,弯腰撑着墙壁,累得一步走不动了。
郁微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这点路你就不行了?徐公子,你也太差劲。”
徐闻朝摆着手:“差劲就差劲吧,你别把我跑死了就行。殿下是公主啊,怎麽就不愿回宫?”
话说一半,他腹中一阵绞痛,又开始扶墙干呕。
郁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宫里的规矩真的很烦啊!母后虽对我很好,但那些教养嬷嬷也太兇了,整日把我关在房中练走姿,简直有苦无处诉。我都是公主了,走成什麽样不行?是有饱饭吃没错,这饭的代价却是把我困起来……”
徐闻朝喘匀了气,笑她:“你不喜欢做公主吗?不喜欢为什麽要回来?外面大千世界,我早就想去看看,可惜不能。”
郁微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又不像是难过,似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本还玩笑似的讲着宫中拘谨不自在的她,忽然沉了声,道:“因为我若是公主,或许能成就旁人的富贵前程。我喜不喜欢,也不重要。”
说完这一句,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那时的徐闻朝不明白,只觉莫名其妙。
分明她刚才还因为庙会而高兴,此时情绪却低沉了下来,怎麽也哄不高兴了。
时隔多年,如今徐闻朝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明白了为何她眼中会有那一瞬的失落。 ', ' ')